2009年11月28日 星期六

李芝蘭 - 香港的深層次矛盾:政改與邊緣化

2009年11月29日

【明報專訊】近日有關政改的討論暴露了香港的深層次矛盾,即工商界精英在經歷了近30年的政制改革辯論後仍然原地踏步,沒有認識到一個在當代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已實踐多年的事實,即資本主義的持續發展需要一個民主政治體制,資本家是民主政治的得益者而非受害者資本家未能洞悉民主制度對保護資本的重大功能,反之對民主發展處處設防,自挖資本主義持續發展的牆腳而不自覺,與之相比,之前被中央領導人點名的經濟結構調整緩慢,及日益嚴峻的貧富差距,只是上述這深層次矛盾衍生的結果而已。

上世紀80、90年代的政制討論中,工商界提出了民主等於免費午餐的論述,擔憂民主化會增加勞工階層社會福利,削弱資本的利益,這種將勞資利益對立的思路,使工商界普遍抗拒社會上對民主、普選的訴求,利用中央對競爭性選舉政治的保留,搭上了中央提供的「便車」,透過小圈子的功能組別選舉來維持自身的利益。

問題是香港工商界如此是否便能夠保住他們的利益?更重要的是,能否令香港的資本主義持續保持活力,令廣大市民安居樂業?能否使香港社會為中國持續發展做貢獻,使香港免除「被邊緣化」的威脅?

港商淪為抱殘守缺受保護者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看看香港工商界近年在中國經濟領域面臨的窘境,便可窺見只看見當前一己利益的限制。上世紀80年代起,工業界在南中國投資擴充生產,關閉在港的設施,充分利用內地廉宜的土地和人力資源,打造了中國世界工廠的神話。可惜的是,絕大部分港商未有適時運用投資內地帶來的低成本和額外利潤來開發科研提高生產力,本港的業界組織亦未有發揮聯結力量促使大企業與中小企業協作發展,結果是中國改革開放30年後,廣東省政府多次明言要產業升級,港商營運的企業非但沒有成為廣東產業升級的先行軍和倡導者,反而一再向中央進言要求庇護,結果在去年的全球金融風暴影響下結業連連!港商從一股進步的力量淪為抱殘守缺的受保護者,歷史是如此的諷刺!

《基本法》保障香港實行資本主義制度50年不變,鄧小平也已公開說了,其實100年或更長也行,反正中國已在變革,內地還要製造更多的香港。這些對香港原應是大好的信息,內地本身亦在變化,香港的經驗是重要參考,香港人便不需要擔心50年大限將到,香港要回歸社會主義制度。但弔詭的是,近年內地發展勢頭愈猛,香港社會便愈益擔心自己「被邊緣化」了,香港的獨特優勢沒有了,看不到出路了。好像惟有別人的窩囊才能突顯我們的優勢,香港,你何以窩囊至此?

我們要做些什麼,才可以把香港特有的優勢發展得更好?中國在發展了,一開始便走在前面的香港要如何繼續走好我們的路,好為內地的變革提供新的參考?比香港同樣發達以至更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的成功經驗又是什麼?

工商精英置整體社會福祉於不顧

由此可見近日工商界人士及其前黨友唐英年司長的「功能組別普選論」的破壞力,已經超乎黨派間議席的爭奪。香港社會的穩步前進,包括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需要我們包括資本家具備長遠的前瞻目光。全球現存的發達資本主義經濟體系,無一不擁有一個普選產生的政府,而未聞有功能組別的。香港政制的發展,自上世紀80年代一直在「循序漸進」的主旋律下緩步前行,但目標是《基本法》45條及68條已經明確的立法會及行政長官雙普選。如今,有了2017及2020的時間表,將普選這一國際社會上久有共識的概念任意曲解,置中國在1998年已簽署的《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於不顧,由此造成香港政治體制落後於其他經濟發達社會,亦必移禍於本地的經濟發展前景。上周美國國會美中經濟與安全審議委員會的年度報告,首次點明香港或會成為美國敏感高科技產品外泄到中國的管道,已經敲響了香港作為一個世界城市的警號。[Vic: 如果你是美國政府,你也會有些擔心,對吧?]儘管中央及港府迅速否認,港府亦一再強調外界批評其不讓中國異見人士入境的簽證政策出於中央干預是毫無根據,但如果中央並無干預,港府仍是一概不批准異見人士入境,這豈非引證了香港政治漸趨內地化的假設是成立的?香港又憑什麼要求國際社會在經貿上將香港獨立看待?

踏入2009年之初,中國提出要趁着全球金融危機的機遇提升經濟產業,打造綠色GDP,走持續發展的道路。中國國情複雜,政策框架的制訂與達致成效之間過程曲折,但部分港商在這過程中卻竟然成為保守的力量,而非推動進步的先行者。如今工商精英在政治領域上又再重蹈覆轍,漠視全球發達資本主義社會的歷史經驗,只謀求維持一己短期利益,置香港整體社會包括資本家的後代的福祉於不顧,更遑論全國長遠發展的需要了。

這——才是香港被「邊緣化」的罪魁禍首,是香港本土的悲哀。

作者是香港城市大學公共及社會行政學系副教授、香港民主發展網路成員

2009年11月22日 星期日

陳雲 - 困局之內爭民主

2009年11月22日

【明報專訊】香港夾在自由世界和共產中國之間,往日得到英國和美國的庇護,香港一直享有政治特權,並以此交換中共的經濟利益。中國經濟改革成功之前,仍需借助香港的融資服務和制度參考,仍須假裝向民主自由進發而容許香港做中國的民主試驗場。目前,中國的經濟改革看來成功了,即使危機四伏,畢竟經濟總量驚人,在金融海嘯之後,更由於貨幣不自由、並未過分牽涉入國際信貸而得以獨善其身,忽然變得財大氣粗,一闊臉就變,不但不承諾香港有普選特首及立法會的日程,反而放下一隻民主鳥籠。

困住香港的政治悶局

香港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回歸中共,當時正是冷戰結束,香港處於苦悶而又不大安全的世界權力轉換時期。美國以美元資金進入中國大陸,中國工廠的廉價產品令美國的生活水平得以維持,中國持續購買美國債券令美國得到融資,人民幣掛鈎美元,並長期維持低匯率。共產中國向自由世界的美國進貢及輸血,換取經濟發展及默許政治集權,中共為持有美元的投資者充當買辦和打手,而美國輸出民主、締造世界和平的國策仍未改變。論義,美國要香港和中國大陸民主化;論利,中共維持一段時間的集權,有利於美國榨取經濟利益,度過本國經濟復蘇的難關。當然,美國期望,中共維持集權之際,在維護人權、宗教自由、香港民主化方面做得門面光鮮一些,不要令美國難堪,可惜中共避過兩次金融風暴之後,已自覺強大,運氣又好,於是不甘委屈,並不如過去十數年般的領情。近年中共對香港也愈來愈不客氣了。

香港的民主助力,部分來自美國聲援、部分來自本土爭取;香港的民主阻力,部分來自中共的壓制,部分來自本土資產階級的專政慣性。美國自己有國際正義與國家利益之間的利益換算,面對本國的經濟困境,不會出面支援香港民主;香港人民慣於享受政治照顧,一般人不大願意付出抗爭的代價;中共財大氣粗,况且國內也有政治隱患,無謂在香港開啟民主之門而招惹麻煩;香港的資產階級,則因為政府持續輸送利益而令此地財富更為集中在富人手上,恐懼引入普選會引致特權及財富流失。此消彼長之下,香港能夠繼續爭取民主的動力,只剩下民眾的決心和行動的策略了。孤獨令人恐懼,但也令人成長,恰如魯迅題《彷徨集》之詩﹕「寂寞新文苑,平安舊戰場。兩間餘一卒,荷戟獨彷徨。」

香港人要成長起來

目下,香港人如要民主,只能運用自己僅存的制度資源、民主政黨、言論自由和文化想像力來爭取。這是個艱難的歷程,也是香港成長必經之路。香港的民主進程,不能總是靠英美的照顧及中共投鼠忌器式的放權,香港要離開特權的護蔭,如世上最終爭取到民主的人群一樣,自己付出努力,付出代價。頂得住北京的威嚇、頂得住親共爪牙的辱罵,頂得住本地部分變成鷹犬的警察和特務的滋擾,要視香港為家,便要以沉靜的、柔韌的、有時要犧牲或支持人家犧牲抗爭。

有激進的人願意出面承受犧牲的代價,是勞苦民眾的福氣,勞苦大眾不應背棄或戲謔出來抗爭的義人。香港的窮人服膺「和諧社會」,是住進牛棚當奴隸而已,家已經給富人抄了。石崗菜園村、「領匯」統治的商場和無數舊區重建的例子,就是窮人被抄家的歷程。我不是要香港的義人上街暴動,恰恰相反,在中共的強勢高壓之下,義人要尚智好學,要沉靜思考,認識國際局勢,認識香港社會壓榨的真相,認識孤立無援的困局,堅決而柔韌地持續抗爭。不是要犧牲,而是要以犧牲來博取成功。博取成功的條件未足夠,不可輕言犧牲,而應集結正義的勢力。

由於中共處於強勢,香港的義人要在安全的範圍內,明確表示爭取民主的態度,無論民主黨派如何不濟,都要投民主黨派內的先進分子一票,不能以犬儒的態度回避投票,或者出於戲謔或意氣,而投票給親共、親商的候選人。每張正義的投票,每次民主示威得到正義市民的默默贊許,都顯示香港爭取民主的決心。好好地讀書、看報,以完整的句子傳情達意,蔑視親政府的宣傳,幽默地嘲笑民主的敵人,做一個快樂的抗爭者。不論爭到政治民主與否,都要盡量在日常生活實踐民主和寬容。

目前,中共不責成香港政府復興工業、農業等在地產業,港府則以高端產業為幌子,以資訊科技、文化區、創意工業等概念圈出土地或工廠大廈予商人開發房地產圖利。香港本土經濟不興,北京則以跨境投資及跨境消費的方法增加香港的經濟依賴性,進入控制香港的命脈。然而,即使跨境投資和跨境消費,要在香港長遠立足,要令本地資本家得益,也需要香港社會持續有正義的民氣與誠信的服務。這些都是要富人付出代價來建設的,不能一味勒榨殖民地留下的正義民氣。

香港資產階級要有政治覺悟

睿智的財主佬並不反對有人為社會公義奔走,一些甚至在背後透過基金會轉折資助。聰明的美國商人最懂得玩這套,一邊資助右派政黨,一邊資助社會抗爭活動;他們不是騎牆,而是兩邊都是利之所在。用一點金錢資助,或者只給予道義默許,就有人在香港鼓吹公義,維持整個社會的良知,令社會講求誠信,有正義感,見義勇為,有錢人不會被民眾鄙視,被公司的會計欺騙,被律師敲詐,不會被司機標人參,不會被廚師下毒。內地的大城市也很繁榮,但始終不會令有錢人放心安居,託付身家性命,就因為香港的公德比大陸好。良知擱久了,會麻木,會枯萎,維繫公德的生命力,要經常透過衝突和抗爭來演練、來灌溉。

資本家以功能組別及分組點票來盤踞香港政壇,已到了神憎鬼厭的地步,社會仇恨富人的心態正在蔓延。即使香港有了民主,資產階級仍是有資源取得社會控制的,而且控制得來有體面,只是要付出多些努力而已。這一代的資本家也要upgrade自己,也要世故起來,要懂得玩兩手政治,不能靠一味依附共產黨。當中共的人民幣被迫成為自由的國際貨幣,人民幣不再依附美元,美國逼迫中共當大哥、不能再認弟弟,中共以金融勢力形成亞洲權力圈而美國完成經濟整固的時候,中美就會有大衝突。以中共的知識能力和處理危機的能力,到時便會焦頭爛額。香港要自保,香港的民主進程、國際化進程、(反共的)中華化進程,其實就是要維持香港的政治特區地位,在國際衝突之中令大家對此地留有一手,令香港倖免於難。以此觀之,香港親共,是自尋死路。中共不許香港先行一步,不許香港做民主實驗,是全國一盤棋、攬住一齊死的心態。然則,香港人不會那麼蠢,坐待滅亡吧?

2009年11月1日 星期日

《髒錢》書評 - 邪惡貪婪的資本主義,為何不會崩潰?



中國時報  2009.11.01

開卷嚴選-邪惡貪婪的資本主義,為何不會崩潰?

鄭政秉(東吳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世界經濟在歷經了長達幾十年的繁榮之後,2008年的全球金融大風暴使人們再度陷入資本主義是否即將崩潰的思維魔咒中。被遺忘的《資本論》在西方國家熱賣,欲振乏力的社會合作制度再度燃起希望,方興未艾的反全球化運動更形炙熱。許多人相信馬克思預言的資本主義末日就在眼前,但真實世界是否真的演變至此呢?約瑟.希斯(Joseph Heath)所著的《髒錢》告訴我們,雖然資本主義永遠擺脫不了道德上的責難,但它不太可能崩潰。

 如果是一個主流經濟學家這樣告訴我們,大多數讀者會嗤之以鼻,覺得又是一本可以丟進垃圾桶的學術偏見。但本書作者並不是經濟學家,而是一位沒有受過正規經濟學訓練的哲學家。和哲學家聊過天嗎?那是一個以磨腦袋見長的專業,何況作者又是一位卓越的哲學家。在柏拉圖、馬克斯及凱因斯等經典的沉思細琢之下,他聲稱要預知資本主義的未來,必須先破解許多右派或左翼都存在的謬誤,我們就必須耐著性子,細讀本書,相信必有所獲。

 翻開本書的目錄就令人興奮,因為現在已鮮少有如此全面性的財經著作,能夠一方面批判右派學說,另一方面又直指左派思潮,為這個混沌未明的資本主義之未來指出一條明路。書名「髒錢」揭示了社會大眾對資本主義財富正當性的質疑。本書從我們最關心的公平、正義、及效率等基本價值出發,觸及牟利與道德、理性與原則、市場與政府、放任與管制、企業家與勞工、全球化與受害者、平等與均貧等資本主義運作的爭論議題,內容十分豐富。

 但是本書和一般暢銷書不同的是,它並沒有一以貫之的簡單立場,更缺乏煽情聳動的大趨勢。相反的,它是用一個個精細的論述,來闡明在左右派相互攻擊中存在的許多經濟謬誤。體驗過倫理學中有關道德兩難的辯論嗎?這就是本書鋪陳論述的基本元素。如果讀者能夠克服智性上的怠惰,將會發現本書揭露了許多發人省思的謬誤,譬如「凌志與橄欖樹謬論」、「經濟合成謬論」、「貧民勞工謬論」和「過度生產謬論」等。作者以許多實例來闡明這些錯誤的論述,精細又具有說服力。像是Body Shop(美體小舖)在非洲推行的「貿易而非援助運動」、樂施會在中南美洲發起的「咖啡公平貿易運動」,都是近年在世界各地活生生上演、影響深遠的反資本主義案例。

 本書雖然主張資本主義制度不易被替代,但作者並不是毫無保留地擁護自由市場。事實上,他對主流經濟學核心論述之批判毫不留情,譬如對完美市場及理性決策之荒謬面的解剖,恐怕多數主流經濟學家也無力回應。作者當然花了更多的篇幅告訴左派菁英,如果無法深入掌握經濟學中非直覺的精髓理論,譬如說比較利益法則和保險機制,那麼那些由簡單道德動機發起的反資本主義運動,將前途黯淡。

 不論是學者、社會運動家或一般大眾,閱讀本書必有所穫。但它是否為我們解答了全球資本主義危機中的所有困惑?答案當然是不可能。因為作者偏重從經濟層面分析左派和右派的侷限,卻甚少著墨資本主義社會中更上層的制度結構,像是所得分配的機制、產權的歸屬、民主政治的優劣、財團的操縱、和帝國的野心等問題。然而既使如此,左、右兩翼都將被作者的經濟謬誤論所棒喝,本書也終將對「資本主義必將崩潰」的爭論,留下深刻的影響。

書名:髒錢 - 鄉民拼經濟必GET的學經濟指南
原文書名:Filthy Lucre: Economics for People Who Hate Capitalism
作者:約瑟.希斯(Joseph Heath)
譯者:許瑞宋
出版社:財信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09/1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