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24日 星期五

卓文 - 黑警和狗官

夾心人   2017222

「黑警」這名詞據聞源自2014年無綫劇集《使徒行者》,不過廣為人知及所用,肯定是從七警毆打曾健超事件開始。單是這名詞流行,已證明「七警」案宣判合理。警察執法時犯法,更加上是七人對付一人。不要說曾氏只是政治示威者,就算是作姦犯科大賊,在公眾地方被集體毆打,警員也是罪有應得。此事黑白分明,不但令香港蒙羞,也令整個警隊蒙上污名。七警被判兩年徒刑,在情在法在理都說得通。

支持七警言論,大多充滿歪理。部分由同袍說出,尚可理解。其他政棍,只是混淆視聽,撈取政治本錢。不過個別「愛國」人士愈來愈出位,譬如大罵法官為狗官。政府若再姑息,對香港法治形象損害很大。另外警隊員佐級協會主席表示有警員打算發起遊行,明顯是向一哥施壓。盧處長內部發信表難過,應受言論所逼。警隊是專業紀律部隊,服從上級是天職。現在下屬擁兵自重,若再不識分寸,中央領導整頓港警,只是時間問題。

筆者維持以前觀點,認為當時大規模警民衝突,政府及警方高層責無旁貸。首先是判斷有誤,刺激大量市民上街。其後部署進退失據,亦令前線人員疲於奔命。最失敗的是,事後不作任何公開調查,遑論任何建議。若有獨立報告,比如警力不夠,警員處理大型示威經驗不足,也可還警隊一個公道,甚至可作為呈堂證供,幫助七警辯護。

「一將功成萬骨枯」,傳聞梁振英卸任後,將被委任為政協副主席,這當然基於他在佔領行動時強硬表現。可惜只是一人得道,難為他人承受惡果。與其大罵法官誤判,撐警者倒不如思考中間利害關係,可能更有得着。

2017年2月22日 星期三

陳文敏 - 七警案

2017222

【明報文章】「七警案」中七名警員被判意圖導致曾健超身體受傷罪名成立,各被判入獄兩年。警務處長隨即發表聲明,明顯不服判決,連最基本一句「尊重法庭的判決」也沒有。網上有不少人辱罵法官,亦有人發起撐警遊行。一時間,警察不該被判犯法,犯法也不該被判入罪,入罪也該獲赦的言論不絕於耳。

事件發生於佔中期間,市民一時間的情緒反應是可以理解的。情緒過後,讓我們較理性地回顧這案件。我自己絕對尊重警務人員,亦絕對明白前線警務人員在執法時所面對的困難。示威者表達訴求是憲法的權利,但刻意的挑釁行為則不該被縱容。與此同時,警務人員是執法者,法律賦予他們一系列的權力執法,亦同時規定他們必須合法行使這些權力。手執權力者更應守法。

司法獨立是香港法治的基石,沒有司法獨立,法治便無從談起。這並不表示法官不能被批評,法官絕對可能犯錯,學術界便不時對法官的判詞作出批評,這種理性的批評是大家習以為常的。這案的主審法官,頒下長達225頁的判詞,詳細解釋他的理據,大家絕對可以就這些理據作出批評;那些作出謾罵的人,我不知當中有多少人看畢整篇判詞,不喜歡這判決,便不理法官的理據,瘋狂地辱罵法官。縱容濫權,攻擊司法,最終只會損害法治。

這宗案件一項關鍵的證據是傳媒拍攝到曾健超被眾警員圍毆的情况,法官信納這些錄像為可信賴的證據。這不是兩個人在衝突之中一時衝動的即時反應,而是在曾健超向警員淋液後數分鐘才發生,數分鐘足夠讓警員冷靜下來。曾健超被抬去電壓站暗角,雙手被反鎖,倒在地上給眾人圍毆,這是在執行職務嗎?即使曾健超犯法在先,但警務人員的職責是拘捕他,交由法庭審理,而非自行執法懲罰疑犯,更遑論曾健超當時毫無反抗之力。嚴格而言,這屬濫用私刑,這難道不是警務處長該感到心痛嗎?

法官的判詞並沒有否定警方面對的困難和維護法紀的貢獻,但執法者犯法,同樣需要受法律的制裁,面對壓力並非犯法的理由。警方需要克制,示威者亦同樣需要克制。七警被判有罪,其實更突顯市民支持警方合法合理地執法。

練乙錚 - TFR低於1 中國必強迫生育

氣短集   香港蘋果日報   2017222
連續五年(2011-15),中國的總和生育率(TFR)平均值為1.2;到去年,數字跌到全球最低的1.05,剛巧是維持總人口平穩即零增長所需的長期基準數2.1的一半。TFR指的是所有婦女終其一生育嬰數的總平均;低至1.05而持續一代人的話,下一代的人口就只有這一代的一半。上述都是官方數字,故1.05之數很可能還有水份。湖北宜昌的是0.81;全國有記錄以來最低的,則是黑龍江佳木斯的0.4,這個不奇怪,因為整個東北的TFR也不過是0.75。以這種「雪崩速度」衰減,中華民族無異於走上自絕之路。
人口內爆 漢族的自然消亡
說中華民族,有點不準確,因為這個大集合裏的「少數民族」,許可生育率和實際生育率都稍高,其TFR一般在1.5-1.8之間,其中4個超過2.1,維吾爾族稍高於2,俱未到「萬劫不復」的水平,拿到國際上比,至少還優於日本和意大利的1.4。但如果只算漢族,2016年的TFR就只有1(考慮到中國嬰兒出生性別男女比為1.161,漢族的有效生育率其實僅為0.92)。
工業革命200多年來的人口數據和研究清楚顯示,引致TFR下跌的兩個最重要自變量,一是都市化程度,一是婦女受教育年數,都與TFR成反比,而這兩個變量在中國皆遠未走畢全程。如果真的有「支爆」,漢族的人口消失很可能是其出現方式,而上述兩個變量──發展經濟學裏經常談到的「正面因素」──便是導火線。
2012年,中國的城鎮人口比例才剛剛超過50%,而日本是66%,台灣78%,美國82%,英國90%,新加坡和香港都是100%。婦女教育,按2013年年底數據,中國25歲以上女子平均上學年數為6.9,新加坡和香港是9.7,日本和南韓11.2,英國12.8,美國13。因此,當中國城市化和女子受教育看齊其他先進國家的時候,中國特別是漢族的總和生育率肯定還會從1(或0.92)的超低值大幅下跌,最後能夠穩定在目前東北的平均值0.75,便算不錯。如此,不出三代,漢族的人口便會縮小到現時的6%左右,甚或更低。
低生育率是二十世紀初以來的經濟發展通「病」,非中國獨有。在特定的時期裏,一個「嬰兒潮」出現之後,若生育率適時下降,還可能帶來「人口紅利」,即勞動人口多而要撫養的兒童少,社會整體負擔就很輕。問題是,人口紅利享盡之後,就一定會出現人口老齡化;要撫養的老年人增加,社會的新生勞動力卻不足,出現「人口負債」。由此可見,所謂的人口紅利,不過是寅吃卯糧,始終要還債。
缺移民補充 必走強迫路
遇上TFR過低、人口無以為繼之時,一個解救辦法就是接受移民。香港、台灣、新加坡以至不少歐美發達國都以採取這個辦法為主,但此法可能引起一些社會問題,政治上反彈,例如在英美兩國。如果不願或不能吸納移民,而要依賴刺激生育的話,便是成功,也會出現一段長時期裏的「擔挑兩頭斷」苦況。中國由於人口總量極大,新增勞動力欠缺不可能靠移民補充;況且,願意大量移民中國的人口,大都是在發展程度或質素比中國低的地方,北京未必想要。如此,中國為克服人口內爆,只能採取以增生為主的政策。
國際經驗說明,溫和的增生政策一般收效極微;若要以純經濟誘因成功誘導生育,則沒有任何國家的政府預算可以負擔得起。粗略計算,若要中國人口總數穩定,須於一代即25年裏每年多生現時的一倍即1,800萬小孩,若每個小孩每年津貼5萬元(20年共需100萬元,此是大陸網上討論這個問題的「共識」,有眾多事例佐證),頭一年的支出便達9,000億元;到第三年,年津2.7萬億元,就差不多是現在大陸一年的教育總開支(GDP4%)。如此每年遞增,就算打個五折,強國也很快破產。
當然,中國在共產黨領導下,絕不會坐以待斃、滅種亡國,而會像過去推行絕育政策一樣,反過來以同樣強大的執行力推動增生政策;其具體內容無法預估,但參考一些極權國家曾經推行過的強迫生育,便可思過半。論政策動機,這些國家各有不同,有的是為了備戰,如二戰前的法西斯意大利;有的是因為屠殺人民過多,急需補充,如赤柬;有的則是為了提高「綜合國力」,以應付來自鄰近超級大國的威脅,如上世紀六十至八十年代東歐反蘇親中的羅馬尼亞。其中尤以後者的「成功經驗」,最可能為中國所用。
羅國在社會主義時期,曾經有全歐洲最寬鬆的婚姻、生育、墮胎等法例和政策;可是,在羅共總書記齊修斯古(Nicolae Ceausescu1918-1989)統治國家的年代,卻長時期推行越發粗暴橫蠻的強制生育政策。1966年,為了加強「反蘇防修」,齊氏認為必須提高整體人口數量三成,以提升綜合國力特別是戰爭動員能力,於是對全國人民下達了《第770號政令》(D770),開始實施一系列嚴苛的增生政策。
羅國先例 不增生即叛國
D770開宗明義,宣稱「有生育機能卻不生育孩子的人就是國家的叛徒」。據此,國家禁止離婚和節育、墮胎,每對夫婦至少要生四個孩子,才算盡了對國家的責任;生育五個或以上的婦女,國家授予不同等級的榮譽稱號,生產並育成十個或以上的,稱為「英雄母親」;不願生育的男性和不能受孕的女性,要額外交納最高30%的入息稅/罰金;替別人墮胎避孕及接受墮胎避孕者受牢獄之災。
為貫徹D770,除了在所有婦科醫院設立「國安政令督導組」,齊氏更命令政府裏的共產黨員進駐機關、工廠、學校、街道委員會等,督促所有育齡婦女每月做婦科體檢以確保無使用避孕工具。當時羅國人把這些黨工稱為「月經警察」。政令一出,立竿見影,1967年羅國嬰兒出生數字急升93%
大家或對羅國當年的做法感到不齒,大陸網上言論一般也認為往後的增生政策應以說服、獎勵為主,而羅國當年推行D770的頭兩個月也是夠溫和的,中國八十年代初的計生政策開始也並不嚴苛,8月引產是後來的事;中國的計生詞彙更是十足溫和,強迫墮胎的事叫「計生」。但羅國隨後執行D770時的各種非人手法,在黨國一貫灌輸的國民教育內涵裏,卻完全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羅國做法 中國駕輕就熟
首先,羅共認為「蘇聯亡羅之心不死」,國家民族危難當頭,個人必須服從黨國、付出一切;增生必須一系列有效政策,反對或怠惰執行者就是背叛國家民族,必須嚴打。生活在中國邊緣上的香港人,太清楚這套黨國思維,以及後面的推動手法。
大家不可不知,羅國D770強迫生育政策,狹義而言可說是成功的;儘管生育率只飆升一兩年便從高位大幅回落,但始終比政策出台之前要高,而且到1989年羅共倒台為止,TFR一直高於2.1。對中共而言,這個非常吸引。
然而,此套政策後遺症很多。增生的孩子多出自沒錢賄賂官員的貧苦家庭,他們長大後痛恨父母、更痛恨黨國;1989年在廣場上推翻羅共、把齊氏夫婦就地正法的民眾,主要就是1967及後幾年裏出生的20歲出頭年輕人,即所謂的「政令仔」。因計生絕育而不能生下來的冤鬼對黨國沒威脅,但因強迫生育而被迫生下來的小孩長大了卻跟黨國不共戴天,「維穩」因此須要加碼。
筆者推斷,大陸不久就會推行類似羅馬尼亞的嚴苛強迫生育政策;至於會否以「民族存亡」為藉口,變本加厲仿效赤柬強制交配,就很難說。對計生辦而言,那都是駕輕就熟容易不過,只需把做了30年的事反過來做而已。
2002年公佈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人口與計劃生育法釋義》裏說:「公民的生育權是基本人權,是與生俱來的,先於國家和法律發生的權利,與其他由憲法、法律賦予的選舉權、結社權等政治權利不同,任何時候都不能剝奪。」在墮胎絕育時代裏,剝奪這權利很容易,一個方便有用而人民無法駁斥的理由是「一切自由和權利都是有條件和限制的」。中國人普遍受落這個說法在生育權上的任意應用,尤其是那享受過人口紅利的一代。因此,中國今後要搞強迫生育絕對不難:那是黨國把人民的生育權加倍強化擴大而已。

2017年2月20日 星期一

星期日現場:他安靜地 在青山過了七天六夜

星期日生活   2016219
【明報專訊】阿南說,他在青山醫院住了六天,每天都只看電視。精神病院內尖叫聲與哭鬧聲他都聽不見,他的世界死寂。有時,同房的病人會走來跟他談天,初時會在他耳邊大叫,見他沒有反應便寫字和他溝通。朋友進來探望他,叫他別理會這裏的人,悶了便乖乖上牀睡覺。「只要乖乖地,好快就有得走。」阿傑是這樣說的,於是阿南就這樣安安靜靜在青山過了七天六夜。他沒有精神病,只是聾。
童年的一場高燒帶走了聲音,阿南的右耳從此聽不見,另一隻耳亦嚴重弱聽,有時依稀聽到聲響,卻已無法辨別聲音內容。到了十三歲他才進聾人學校讀小三,一直讀到中四,算是識字,卻不是每個字都明白字意。「龍耳」創辦人邵日贊指出,聾人一般以圖像先行,他們構思句子習慣先想主題,再將細節慢慢補上,像他們談到去旅行,會先以打手語說明「旅行」和「我們」,進而才補上「去哪裏」和「幾時」,因此聾人就算學字也未必可以完全掌握健聽人士的溝通邏輯與語境,若將阿南的中文能力與常人比較,他能表達的字大概和一個小學生無異。(報道詳見頁2627
三十多年,他就只能用小四程度的中文與外界溝通。家人不懂手語,家裏的白紙於是寫滿了兩代人無聲的對話,以為單靠着簡單的字詞便可以維繫感情?事實卻不敵那本家家難念的經。
紙和筆也溝通不來
上年冬天,阿南在停車場通宵洗了十一個鐘的車,回家發現自己的書不翼而飛,他向素來關係就不太好的媽媽詢問書的去向,懷疑對方將自己的東西隨意扔掉,一氣之下扯了母親的衣服,對方報警,向警方講述正被有精神病與情緒病困擾的兒子襲擊。未幾,警察便拿着盾牌,煞有介事地衝進家門。警察將他推到椅子上搜身,他試圖用動作告訴警員,自己並沒有動手,又在白紙上寫字解釋,但警察望望他的字,一樣把他送到屯門醫院。
「他記得當時見到四、五個人,但分不到誰是醫生、誰是護士。他們為他做了基本的檢查,接着就問他為什麼要和媽媽爭執,如果媽媽日後再弄不見他的書,他會怎樣。整個過程無人為他叫來手語傳譯員,醫生和病人只用紙與筆問答。」龍耳的手語傳譯員Step正把阿南的回答一點一點地重整起來,「他說,那天他感受不到醫生嘗試理解他的需要,也沒有特別照顧他。」她記得初初為他做傳譯時,連她也覺得他問非所答,但見面多了,才發現其實是阿南活得太封閉,連人類表達的本能也在衰退,「聾人大多習慣單一的表達,像阿南,他不懂得對人詳細說明和解釋,只會答人有還是沒有,是還是不是。有一話一,有二話二。就算你問他當時發生什麼事,他也會因為不清楚你說的是哪個時間而不知所措。跟聾人談話,必須明確地提問,他才懂得應你。而且事後要把問題的答案像拼圖一樣整合起來,才會知道他的整體的想法,明白他到底發生什麼事。」
他根本不知那是精神科醫院
現在阿南還是那個清瘦模樣,卻比在青山時長肉多了。每當他頭髮長長了,兩邊的髮就會翹起,像頭上長了對角,同學因而替他起花名,他們把雙手放在頭髮兩旁,往上撥幾下,這就是朋友叫他的名字,阿南笑了。
在屯門醫院住了兩天,醫院便給他一張紙,說醫生要把他送去青山,叫他簽名。他第一次聽到青山,原來青山有間醫院,更不用說,他根本不知道那是精神科醫院,只知醫生叫他簽,他就簽了名,連同意書的中文條款也未看清楚,一個車程,就到青山。
青山藍天白水沒有教他意會過來,直到住進病房,裏面的病人在他面前又哭又叫,甚至幾個人圍在他身邊故意在他耳邊大叫,他才知道這並不是普通的醫院。他記得青山醫院的牀很髒很濕,日間他會刻意睡在地上,醫生姑娘經過也由他去睡,直到晚上他才會回到那張牀上。
這樣一個性格既內向,又不能聽又不會說的人被關進了青山,彷彿會就這樣過上一輩子。這段日子,只有阿傑與妹妹來探過阿南。六年前他認識了同為聾人的阿傑,阿傑會說簡單句子,表達能力比阿南好,他介紹阿南到停車場工作,工時雖長,但聾人能找到工作,每月有八千至九千元進帳,已叫相當幸運。阿傑申請了青山的探病證,平日醫院只開放下午兩小時的探望時間,阿傑收了工便坐車去探他,有時陪他談天,有次更帶了阿南喜歡的外賣,他千叮萬囑阿南,見醫生時要小心說話,別被其他病人影響。
同房的一張紙
有天,阿南的同房拿着一張紙,上面問他有沒有財物交了給院方保管。他假裝看不見,那人之後又問他有沒有試過跌親、哽親。最後,他問阿南,你有無試過想死。
他拿着紙條,問來探他的阿傑:為什麼他要這樣問我。他們倆都不明白,自此他吃過晚飯就早早去睡,遠離病友。青山裏沒人幫他打針、給他吃藥,每天不過是量一下血壓,醫生再把血壓記錄到報告中。
阿南與阿傑其實長得像一對難兄難弟,阿傑長着圓臉,跟阿南的削臉相映成趣。在阿傑心中,對方只是個思想單純的人,連朋友也不多個,生活圈子簡單,為了生計,日子都拿來開工,就算進了青山,想的也是份工。阿南跟他說,他很想快點出去重回崗位。工作以外,阿南比較封閉,他不懂得表達自己,但平日就算他們罵他,阿南也從不還口動手,於是阿傑說,他信阿南,「他絕對無病」。他找到阿南的妹妹,兩兄妹從小相伴,感情較好,阿妹一聽,知道事態嚴重,急急到青山找阿哥,另一邊廂阿傑又找上邵日贊,邵日贊到了找張超雄,一行人互相搭路,終於聯絡到青山院長,事情水落石出,一句沒有精神病,阿南終於可以回家。
但現在,母親見他走過,都會扯高衣服擋臉,連見也不想見到這個兒子。阿南已經習慣,問他會不會難過,他搖搖手,「由她」,他勉強笑了笑,依舊的,去搓他外套衣襬的邊緣。

後記
訪問時,邵日贊幾次都說着同一句話:「聾人與健聽其實一樣」。
「我這個圈子待長了,常常覺得聾人其實是健聽人的一個縮影,許多事我們同樣無處可訴。」他感嘆,一個健全的人要解釋自己沒有病已經很難,更何况眼前這個說到激動處,也只能用舌頭拍打口腔,發出清脆幾聲㗳㗳的男人。在訪問裏觀察阿南,我想,就算他現在聽得見了,也改不了安靜的常態。他除了喜歡搓玩他的衣緣外,談到傷心處往往比無聲更無聲。攝影時我們走進公園一角,他拍完自己的照片就偷偷偷走遠,可能是跟着低飛的麻雀或是散步的老人,瘦削的背影顯得有點寂寞,那時我就相信他的安靜,並不是因為他聽不見。對從小就聾了的人而言,他們心裏根深柢固了一座孤島,一輩子有口難言,他之所以安靜是因為社會步伐無情,長年累月地傷害了那顆心靈。
文:黃雅婷
圖:蘇智鑫、阿傑提供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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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19日 星期日

塵翎 - 海邊之城

2017219

【明報文章】《情繫海邊之城》(Manchester by the Sea,台譯:海邊的曼徹斯特)看完之初並沒有覺得怎樣,但隔了一天發現故事的情緒還留在那裏,慢慢從心底浮上來,這就是它厲害之處。不動聲色地沉到最底,然後在應該得到救贖的時候,果敢地拒絕了誘惑,誠實地直面真實。那不是絕望,而是無能為力。在細膩的戲劇推演裏,這些不同的狀態都有了恰如其分的演繹,層次分明。

編導是同一人,但編比導稍勝一籌。編劇是聰明的,也是冷靜的,克制是其最佳動作,好比冰山理論的代言人。劇本描述一個徹底死去的男子,如何在沒有光的所在徘徊經年後,始終沒法走過死蔭幽谷。縱使命運為他開了一扇窗,又打開了一道門,用另一個人的死亡和另一個人的重生來向他揭示路徑的可能,但他始終抵達不了。上帝在哪裏?為什麼他背負的軛要如此重。

「那裏什麼也沒有」。面對着已經翻過一頁的前妻,再嫁且和別人生了孩子的摯愛,過去如鐵幕降下阻隔了一切,他沒有什麼可以給出,甚至祝福也不能,他無言以對,難以放下,無法釋懷,剩下的只有抱憾悔恨終生,此生也無法贖完的罪。人總需要承認人的局限,就是有不能的時候,什麼也沒有,甚至是愛,把愛無能都抽掉的真空。

這才是真的「回不去了」,或再回頭已是百年身,而不是那載歌載舞幾場情愛追逐後的名利場假裝出來的刻骨銘心。這麼說也許不太公平,因為一個是擺明車馬娛樂大眾,另一個就決心要探究黑夜有多黑。一個是向藝術獻花,一個就是藝術自身的無止境追求,絕處登高。

而《海》也不是全然的閉絕,它還是留了一道裂縫,讓光透入,「由它去」,像夾縫中的野草,要生就生吧。冷到盡頭的冬天,總有融雪的一天。最後這一筆,是作者的心軟,或慈悲。

2017年2月15日 星期三

練乙錚 - 繼689之後 下屆特首最好是601

氣短集   香港蘋果日報   2017年2月15日
小圈子特首選舉形勢未明朗:獲「欽點」者,可能高票提名低票落選;最有「民意」支持那位,湊夠提名票也有困難;餘下的能入閘即可左右大局。民主派有三個堪稱有理的提名選擇(曾、胡、梁);如果策略性投票也考慮,則還有第四個(葉劉),是以坊間已有不少方案、攻略,合縱連橫,既有精算思維,也包含各種政治態度。如果把民主派選委的複雜性也算進去,以筆者有限智力,實在無法推導出甚麼才是民主派的最佳策(optimal solution)。
梁振英當政,給香港帶來嚴重損害。最值得留意的是,他僅以689票當選,而且是靠了西環發功;既無當權派大多數實質支持,民意也因甫上任便醜聞纏身而極速跌破紀錄,所以做起事來很多阻滯,他那「大有為」的破壞力因而受到制約。因此,689之數雖是他的個人恥辱,卻是香港不幸中的大幸。試想,他那年若以8001,000高票當選,當權派空前團結地支持他施政,則不待甚麼廿三條立法,香港也早跟大陸融合了,甚至可能在多方面比大陸更大陸。
複雜問題簡單決 着眼601
這故事教訓香港人:小圈子選出來的特首不可能是民主的,故得票越低越好,最好僅僅過半,即以601票當選。這個數字後面必然是一個分裂的當權派,其中敗選一方或不合作或搞對抗,往往能產生政治上的負負得正。這就提示了這次小圈子特首選舉的民主派便捷策(heuristic solution)。
民主派怎樣做才最可選出一個601呢?答案簡單之極:盡量讓當權派的候選人像2012年那次一樣,鬥個死活。具體做法,就是如很多人直覺認為的那樣,保證曾及葉劉獲提名,而不必顧慮政治潔癖。
如此,三個當權派入閘,票越分越薄,一輪投票定勝負的話,勝者便很接近601。若需兩輪投票,第二輪若是如一般認定的「奶媽對薯片」,便幾乎是2012年的翻版;所不同者,是這次更勢均力敵。原因是,奶媽有西環全程壓陣,薯片便是贏,也會是僅贏;但薯片不會太弱,因為「真的唐派」已經苦撐五年,這次不全力搏殺、再衰五年的話,可以休矣(此派若被迫「支持」奶媽,會止於提名)。
筆者說的便捷策,中文維基有另外一個叫法──「啟發法」,意指依據有限知識或不完整資訊,依賴經驗在短時間內找到的處理問題方案。如此得到的方案通常有弱點,幾乎不可能是理論上的最佳策,卻簡單可行而且往往不太差。上述「601便捷策」的一個弱點,就是不提示讓哪一個參選人當選。另外一個弱點,是不與民意掛鈎。
其實,在本地的小圈子選舉裏用此法,這兩者都不一定是弱點。比方說,若林鄭當選,會延續梁振英的高壓反民主政治手腕,社運人要繼續付出高昂代價,卻會激起第二波分離主義思潮,更深入影響港人特別是年輕世代對2047二次前途問題的看法。況且,她若以低民意支持而靠北人撐腰上台,港人看不起她,當權派和公務員的一大半反對她,很可能促使她提早下台,進一步激起民怨。
曾當選,社運人或也可有一陣子「休養生息」的機會,但在相對懷柔的政治政策底下,民主運動可能反而敗於溫水煮蛙,未到2047便偃旗息鼓。林鄭固然不懂經濟金融國貿,最終不利民生,曾亦可能因「太懂」經濟而不自覺地延續深港一體化等融合政策而輕忽了背後的赤化政治。甚至可以說,以曾的圓滑手段和比誰都高的「民望」,推廿三條立法,可能比林鄭和葉劉都更到家。
西環說不出為何林鄭好
因此,誰當選特首對香港比較好、對民主運動及二次前途問題的解決更有利,都是說不準的。一些民主派要幫這個入閘助那個上台,另一些更在乎以參選作手段,宣揚公民提名等民主概念,等等,筆者都認為無可無不可,大家可以各顯神通,不必因之而傷了民主派內部最近稍多了一點的和氣。專制政權底下,誰掌權並不最重要,民主派卻必須見招拆招、見佛殺佛。
這次有京官試圖全程操控特首選舉,搞出的疑點特別多,滿天神佛。北京去年底狠下決心炒了梁振英魷魚,理應是對他的不滿大大超越了他對北京的貢獻;當時,港澳辦中聯辦那條線大感意外,但其後竟力捧梁特的左右手林鄭上位,卻說不出個所以然。如果兩辦是欣賞她與梁特的共同點,那麼北京在香港問題上就有兩個分裂了的「中央」,互拆牆腳;兩辦(一般認為是江派)負隅頑抗,另外那個「中央」(習派)則一言不發暗裏發功。
這個說法不是唯一可能,也非十全十美,例如不能圓滿解釋為何有些參選人斗膽受落中央某一派支持、與中央另一派對着幹,為何江派明推林鄭但習派卻只是暗撐曾。
姑且以此說為真,分析習派的想法。習是當今領導,每天最關心的事情,一是大陸經濟,一是中國的東、南方面地緣政治(從朝鮮半島、日本、台灣、越南、澳洲到印度的半月形包圍圈)。內政問題如藏疆等地的獨立運動等,幾十年來高壓對付行之有效,習不會太擔心;港獨亦然。香港是半月形包圍圈上的中心點兼突破口,更是交通中國與西方的唯一一扇經濟窗戶。這樣看,香港自是在中國本身經濟和地緣政治出問題的時候最有用。
可是,梁特把香港變成一座以反港獨為主要任務的政治城市,經濟上搞中港融合、深港同城,對習而言無甚可取。如果梁特思想搞通了,政治上他當然可以降調,但經濟上要放眼世界靠攏西方,他就無這方面的辦法和能力,西方也不會賣這位「地下黨員」的賬。至於女版689,則更為不濟;梁特起碼懂得量地度價,她就連這個也不會。曾有能力發揮香港的經濟潛力而有助中國,因此若說他有習在後面挺,也不無道理。
添煩添亂 習頭痕
那麼,到底中國的經濟和地緣政治問題有多嚴重呢?本文只能簡單談經濟問題,地緣政治以後再說。
一、央行外匯存底跌破三萬億美元心理關口。《華爾街日報》估計中國一月份外匯存底只減少十億美元,但結果減少是估計的12倍,可見各種外匯管制手段都幾乎無效,今年必須加碼才能防止人民幣急跌。
二、信貸繼續猛增,北京無法壓抑。去年北京央行「閂水喉」,特別是收緊銀行對私企的貸款,目的是壓抑房地產和股債市泡沫。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大陸信貸資金殺出另外一條血路,以致今年一月份的全國非公營環節貸款猛增,資產市場又回暖。這條血路就是所謂的「委託貸款」,指由銀行安排的企業對企業貸款;一般是私企向擁雄厚現金的國企借錢,由銀行拉攏借貸雙方以及處理有關的資金往來,但不負責評估信貸風險。去年一年,這種信貸增加兩成,是GDP增速的三倍,利潤很高,借給地產環節的,年利率可達30巴仙。然而一般國企不像銀行,缺乏風險評估能力,很多時不熟悉借方償債能力和所在市場的風險,會導致系統出現危機。
三、人口雪崩,比此前認為的嚴重。今年北京春晚傳出完全開放生育的訊息,其他渠道也釋出一些「令人鼓舞」的中長期人口增長目標,背後其實是極為嚴峻的人口和勞動力減縮前景。國家統計局數據指,20102014年的總和生育率(TFR,育齡婦女終身育孩數)分別是1.181.041.261.241.28,平均為1.22015年跌到1.05,低於全世界199個國家的2014年數字。
中華民族正在自我滅絕
要保持人口長期平穩,TFR一般應該是2.1。考慮到中國的出生性別男高於女10%1.05TFR也就只相當於發達國的1.0。這個數字若持續一代人(一般指25年),則下一代人口數便只有這一代的一半還不到。中國人口收縮之快,可想像為中華民族正在自我滅絕!
其實,上述各年TFR統計數字還很可能偏高。2015年夏,湖北宜昌做了大規模生育調查,抽樣比例是30%的育齡婦女,理應非常準確;結果顯示當地的TFR只有0.81
開放和鼓勵生育的政策起碼十年前就應該開始,無奈大陸計生委有自己的利益考量:限制生育政策底下,超生罰款是部門收入來源(更是貪污財路),鼓勵生育則要龐大支出。有此不等誘因,所以計生委專家的TFR估算,一直以來嚴重偏高,直至最近還堅持1.51.8的浮誇數字,就是為了營造「控生政策沒啥大問題」的假象。不過,政策改為鼓勵生育,正面效果也很微弱。2015年是開放「單獨二孩」政策的第二年,大陸專家不少認為會出現新增人口高峯,該年出生人口可望大幅攀升100萬。然而,2015年實際出生人口不升反降,比2014年還减少32萬。
大陸同樣需要「休養生息」
鼓勵生育困難是世界性問題,在中國尤其不易解決,原因其實很簡單:以典型三代五人雙職工家庭為例,多生一孩,淨撫養比便增加20%;如果祖父母年老,中間代多生一孩,家庭要變成單職工的話,淨撫養比更急升140%,這不是大陸中產或低收入家庭可以輕易應付的。幾十年來一孩政策造成的經濟毒癮已經無法改變。
人口老化、勞動人口收縮,在日本這個技術發達國也造成嚴重經濟困難,多年來的GDP增長都在1%左右甚至更低。中國經濟勞動密集程度比日本高,遇上同樣的人口問題,困難便大得多,政策上還要堅持GDP6.5巴仙的增長並不健康,人民太辛苦。如果還要全國總動員支持打仗,應付得來嗎?看來,要「休養生息」的,不只是香港。
習近平面對的問題一大堆,碰上特朗普當美國總統,實在難應付。大家看他處理香港現階段問題,是要一個「好打得」的人繼承689路線,撕裂當權派、公務員以至整個香港社會,挑起分離主義思潮第二波,把「休養生息」也當作大逆不道的東西狠批?理應不至如此,但共產黨人的德性,誰說得準?

2017年2月12日 星期日

RyuVSKen:人生劇場:四仔主義 枯燥人生

星期日生活   2017212
【明報專訊】很久之前我看畢華流的書,早已經說過「四仔主義」這詞語,可能不是所有人記得,四仔主義是八十年代香港大學生,想望自己踏入中產階級的一種人生態度,四仔是「屋仔、女仔、車仔、生仔」。坦白說就是一種追求個人享樂,自私勢利的生活態度,以自己得到這些東西為榮,而鄙視理想。
隨着時間,這個說法早已過時消失,但這思想塑造了今天的香港社會,隨着移民潮又影響到全世界人對香港人的看法。
穿梭四店舖 追四種目標
有個洋人造Jones in the Fast Lane的遊戲,也追求四項人生目標,不過跟香港的四仔主義不一樣:金錢、事業、快樂、學歷。遊戲中你活在一個畫面大小的市鎮,裏面建築物眾多,你要每個星期分配時間去建築物中虛度光陰。
唯一的飲食是一家無論外表與食物都跟麥記異常相似的快餐店。有一家只要付錢和浪費一點時間就能買學歷的學店,有一個給你工作的勞工署,一個負責收租和上車的地產舖。基本上遊戲一開始你就要找一份工作,然後用盡時間打工,再去麥記花錢餵飼自己、交租、回家睡覺。然後周末被豬朋狗友或意外虛耗你的金錢,張開眼就下一周。
遊戲結尾 變高級「奴工」
第一份工通常就是麥記,因為可以打完工就順便吃。食物通常是薯條,最沒營養也最便宜,此外你還可以去一間疑似七仔的便利店購買彩票,當然九成是不會中的。然後你就要擠出一點時間和錢,去學店買文憑,去勞工署找更好的職業,最後就是在工廠當GM。沒有更好的職業了?沒有,這遊戲去到最後你也只是個高級「奴工」。
這樣你才可住更高級的住宅,去電器店買電器,例如電腦,買更好的衣服;例如西裝,那你的快樂值就會提升。好吧,大概你已知道這遊戲怎樣玩了,反正就是怎樣在百忙中去進修、購物、換房子。不過沒有結婚這回事。
毫無疑問,這是個對香港人沒有難度的遊戲,基本上就是大家每天在做的事情,如果你過度工作忘了吃飯,就會五勞七傷,健康衰退,因而有機會在家裏養病而減少活動時間,以及要付錢看醫生。所以這遊戲還是有點教育意義的,就是太過「拼博」,到頭來還是不值得的。
最後你可以量化的東西都儲到某個點,人生就結束了。有什麼獎勵?沒有,你可以再投胎玩下一次遊戲。
文:九龍帝國

2017年2月8日 星期三

練乙錚 - 雞年殺雞猴子驚 胡潤上榜夜更長

氣短集   香港蘋果日報   201728
雞年伊始,震撼北京權貴階層的最大事,無疑就是特朗普127日下的一道行政命令,對七個輸出恐怖分子的國家國民入境美國的許可及程序設限,七國難民入境全部凍結。一些關口的移民官員「有殺錯、冇放過」,結果是嚴上加嚴。
政令一出的頭幾天,雷厲風行,令世界上不少人士包括不少美國人,看着非常反感、心寒,認為特朗普此舉不僅違憲,還徹底顛覆了一些美國基本價值、立國理想。好在,美國政體包含體制內外的各種制衡;聯邦上訴法院第十分院一位法官發出緊急七天禁制令,豁免了那些持合法准入證件而於法案生效之前已在前往美國途中或者剛抵埗美國入境口岸的人;後來西雅圖另一位聯邦法官亦發出對整道行政命令的臨時禁制令。特朗普政府司法部則馬上提出上訴。民意方面,路透社的民調顯示49%贊成特朗普的行政命令、41%反對;Rasmussen Report則錄得57%有投票意願的公民支持特朗普的做法。
借入境設限特露一手
鹿死誰手未可知,但美國聯邦法庭在國境准入問題上,因涉維護國家主權,一般傾向尊重行政首長的決定。再者,反對人士指總統針對回教國家及歧視回教徒,違反美國憲法對宗教自由的保證,而且採取的手段不近人情,會激怒世上所有回教徒,反恐效果適得其反。不過,特朗普團隊強調政令目的在於國安,而涉事七國之外還有不少回教國家不受影響,跟宗教自由和平等無關;而且,特別針對七國的做法,其實是九一一之後由小布殊提出、奧巴馬承襲,特朗普不過是「加辣」,只反對他並不公道。這樣辯說,邏輯上講得通,要否定,對手可能需要指控特朗普團隊有「違憲意圖」。筆者估計,官司打到底的話,特朗普團隊的法律贏面還是稍高半線。
然而,對於那些在大陸「深挖洞」、在美國「廣積糧」的中國權貴,問題不在於特朗普輸贏,而在於事件顯示了他的強悍作風,以及兌現一項重要競選承諾之時那種「雖千萬人吾往也」的霸態。下馬施威,特朗普的入國限制令有明顯的殺雞儆猴效用。儘管中國不是回教國家,特朗普這次並非針對中國,但偏偏他的團隊仇華,如果在貿易、一中、南海、釣島、北韓等雙方關係閃點上對中國發難,肯定也會十分強硬,而這些問題不涉人權、歧視等憲法問題,美國社會不會有大反應。若特朗普出招,中國縱非沒有還手之力,卻會因權貴階層在北美存放了龐大私人利益而非常被動!
美國這次收緊若干國家國民入境的規定,據報道「嚇出一身冷汗」者,不是甚麼恐怖分子,而是那些有意申請或已經取得美國綠卡而早已在美投資、置業或取得工作及營商機會的人士。他們萬一不能入境美國,個人經濟損失可以很嚴重,而解救辦法即使有,也十分困難。若再加上美國經常用來對付敵對國如北韓、俄羅斯等國內權貴群體的最辣招──宣佈凍結他們的在美資產,則處境更加不妙。
眾所周知,大陸權貴家人和資財外移,首選目的地是美國,從江澤民到習近平都如是。高幹不可有妻兒在國外居留的新規定,其實說說而已;別的渠道不提,這兩年黨政高層大力推動動輒以10億美元計的海外投資併購,大家猜猜,跟着資本出國進行收購之後的「業務管理」的是哪些人?
雙國籍太子黨有排驚
大陸黨政高層親屬跑美國圖利,絕對是「人性」超越「黨性」的表現;綠卡未到手的拼綠卡,綠卡到手了趕入籍,入了美籍的斷不會放棄中國籍,好處兩邊拿。美國一向國境准入相對寬鬆,但今年來了一個特朗普,連雙重國籍的美國人也完全可能在他對付之列。那些拿兩本護照而不誠實慣了的一級太子黨、駙馬黨不虞有此一變,個個「吊起」。
在國家層面,中美要是交惡、關係緊張起來的話,起碼短期而言,吃更大虧的還是中國。軍事方面不用說,只有強國論壇上的那些軍迷才以為解放軍可以瞬間把美軍打個稀巴爛。經濟方面,一旦貿易戰開打,雙方當然都受損,但付出的代價哪一方更大,主要看各自的「替代能力」。
美國進口大陸貨,來源替代性高,不從中國買,還有很多國家願意馬上作替代供應;技術含量低的東西,新的生產者的準備期不會很長。大陸不買美國貨,就困難得多。《環時》提議一旦中美打貿易戰,大陸可停買波音公司的飛機。問題是波音機替代性很低,大陸可改買空巴(唯一選擇),但空巴定單已經排滿好幾年,時間上的替代性因此很低,換句話說就是替代成本很高。其他高技術產品如手機芯片等,一般都如此。因此,若打貿易戰,更不利的是中國。
軍事、經濟都處下風,再加上自己的權貴階層受制於人而投鼠忌器,中國因此不宜與特朗普硬碰。這個陣勢,特朗普的商家頭腦當然明白。他新任命的國務卿Rex Tillerson在接受國會任命前審議諮詢時,竟然說「不會接受中國在南海佔島駐軍」,而特朗普用推特給他打氣,更說That's not going to happen!若果不是這兩個人都口誤,就是有點齊齊向中國叫陣的味道。連繫特朗普首席政策顧問Steve Bannon1月底說的「美國十年之內終會就南海問題與中國一戰」,這就更不是兒戲。
大陸離岸灰錢失樂園
顯然,今天的美國越來越不是大陸權貴的離岸天堂。然則他們還有甚麼其他選擇呢?英國本來也不錯,同樣是盎格魯撒克遜文化,比較崇尚法治和政經自由,但去年卻比美國先一步走上民族民粹主義,脫離歐盟,也會因此失去歐洲統一市場成員的身份。以前,到得英國就是到得整個歐盟,對大陸權貴的離岸資金而言,好處多着,但以後再無這個方便。事實上,英國離開了歐盟,撼動了整個歐盟體系,如果還有一個大國(比較可能的是法國)步英國後塵,則歐盟很可能就此崩潰,資產貶值。一天有這個風險,大陸權貴資金就一天不會大舉流往。剩下的發達國還有澳洲、加拿大、新加坡,再不然就是日本。澳、加、新的經濟體積太小,大陸權貴資本一進入,就炒起人家的不動產,導致這些國家形成限制外資進入地產市場的政治力量,並已經見諸立法行為。這方面的限制只會越來越多。
至於日本,由於經濟成長緩慢、人口老化嚴重,房地產市場長遠不看好,不是大陸權貴投放離岸資產的理想地方。而且,一旦中日兩國為了爭奪釣魚台主權搞出武力衝突,大量投資日本的大陸權貴家族,日子不會好過,搞不好還會給政敵掛上親日派、漢奸賣國賊等罪名。
剩下的地方,要有點盎格魯撒克遜文化餘業(孽?)、健全的經濟金融市場、先進的基建和資訊系統,而在法治、保障私產、人身安全和自由方面能夠媲美西方發達國的,就只有香港了。香港的經濟體積也不大,但勝在資產市場夠國際性,錢到了香港就差不多等同到得了全世界任何地方。
但很可惜,香港的這許多優勝近幾年因為特府大力推動「中港融合」、「深港同城」而大不如前。香港人自己覺着不必說,大陸在港權貴也深刻感受到了。上周大陸富豪肖建華被中國公安黑道連人帶保鑣擄返大陸。
事件是繼華潤宋林被騙回大陸接受雙規和銅鑼灣書店李波等事件之後,給在港大陸人特別是大陸權貴的第三個警號:「一國兩制」並不能保障他們在香港的人身自由和財產安全,原因是「兩制」江河日下,越發失去與「一國」之間的有效區隔。
肖是大陸明天集團的實質控股人,據去年胡潤富豪榜,他在中國富豪當中排三十二,控制財富達千億人仔,年紀卻只有四十多。大陸流行的說法是,他乃曾慶紅親信,屬江派,在習近平上台以後根本不敢回大陸,只能躲在香港,請了保鑣在酒店度日,遙控他的生意帝國(或者僅僅是代別人打理)。
肖建華事件影響政經
肖擁巨額灰色財富卻苦無個人出路,在外國生存不易,在香港本來應該還好,但「一國兩制」起不到對他這種人的關鍵保護作用,因為法治的其中一塊無可避免地墮落了,無法抵擋來自北方的非法越界執「法」。根據筆者先前分析,如果香港按「瑞士模式」建構獨立中立國,實現中港之間徹底而恒久的區隔,像肖這號大陸居港人物會是最受惠者之一,因而會最鼎力支持。回想江派掌權的那十幾年,春風得意,誰也估不到他們後來如此不濟,成員一個一個倒下,給新的掌權者打壓得無立錐之地。風水輪迴,敢寫包單,十多年之後,在香港同情、支持建構「瑞士模式」的,會多了一批今天的習派人物;如果王岐山有幸長壽,恐怕會是其中之一。
話說回頭,特朗普團隊項莊舞劍,可能先針對香港,用的武器就是那部稱作「香港政策法」的美國法律。如果中港關係不斷偏離《中英聯合聲明》所定義的「一國兩制」,按此法美國即可把香港與中國等量齊觀一視同仁,把所有給香港的相對優惠都取消。《金融時報》和路透社的社評都已經咬着這點。的確,外國金融機構在香港運作,有必要跟這裏的大陸人打交道建立深厚工作關係,但如果這些大陸人忽然人間蒸發,過程後面還有一百個問號,那叫這些機構如何運作?搞出肖建華事件,中共又一次把香港推近這個前所未有的經濟險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