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26日 星期二

王岸然 - 「犯咗法又點」

作者網誌   2015年5月26日

孔教學院大成小學有學生見學校外牆貼滿抗議字句,於是指着標語問為何如此,說了幾句很有條理的話,當中一句「犯咗法又點喎」是標準蘇格拉底式的對話(Socratic dialogue),可以引出無數有深度的哲學話題——法律大還是人情大?法大還是權大?關係重要還是法治重要?要不要講程序公義?每個問題都是論文題目。

不過,港人的頭腦當然只會集中在弄哭小童的是非對錯之上,連官員也不失時機,企圖把民眾的視線輕輕轉移。就港人最關心的終極結果,筆者預測肖友懷小朋友將無緣成為香港人,此事引起的危機不下於水貨客事件;就算港官不明白,京官也定會提醒,最符合小朋友利益的安排,正是讓他盡快回到國內生活讀書,叫他忘記在港生活的這一段日子。

小學生質問一句「犯咗法又點喎」,正好點出法律的偽善已經深入民心,連小朋友也明白、也不認為應當尊重。當然,犯了法的人一樣有人權,也一樣有接受教育的權利,尤其是兒童;但恐怕這名哭泣小孩並非基於這人權的認識而質問,而是簡單地認為人情大於法治,而權威也是大於法律的。

政府與學校是小孩心中的權威,權威加人情,理應在「犯法」的問題上解決了問題,卻發覺原來不是,反而有人上門抗議,而她心中的權威代表——校長與老師——卻躲了起來。

我們說法律不外乎人情,那是不錯的,也與法治觀念沒有衝突。我們現行的普通法之中隱含自然法(Natural Law)的指導思想,並不等同僵硬地執行法律的中國法家思想。

自然法思想要求法律以上有更高的價值,立法者與執法者不應背離價值,否則便會視法律為不義。正是由於有這些比法律更高的價值,蘇格拉底才會堅持己見,公民抗命,以自己的生命去挑戰當時雅典的法律,突顯其不合理和不公義。

自然法的觀念亦衍生人道與人權的觀念,成為法治執行是否完善的標準;這也是為何不分左右派,均同情70多歲要用假證件謀生的保安員,認為錯的是法官。這類法治觀念與中國人的傳統觀念也無矛盾之處。適當的時候,法律是不排除人情的。

人道上的人情不等於賣關係的人情,賣關係的人情等同人治,破壞法治的嚴重性等同否定法治,這也是人人明白,等同老生常談的道理。

肖小朋友的個案,看清楚一點,只是政客利用政治關係的人情,牟取利益,增加政治分數的行為,而其包裝則是人道上的人情。看清是非關係之後,這不是法治中的人情問題,而是政治中的矯情造作。本土派進行對等的活動,要求立刻遣返肖小朋友,是作為本土派要保衞香港人利益的天職所在,法治其次,人情與否不必多說了。無情又如何?這個社會早就無情,只有矯情。

陳婉嫻身為資深的政治動物,其利益計算的精準、政治包裝的巧妙,是所有從政者的最佳老師;只是老貓也有燒鬚的一刻,無寶不落的人也有失手之時,純因機關算得太盡,害了肖小朋友。善欲人見,不是真善,而是利用。

真心幫人是不應這樣高調的,這不是想幫人而是想討好以爭取新移民的一票。當過小公務員的人皆明白,出於個別案件的憐憫理由(compassionate ground)並無準則,也不可能有劃一準則;若有,就不是酌情權了。

陳婉嫻當然有強大人脈,動用關係網中的人情,入境處不單不是問題,教育局、學校也打好招呼,一條龍服務預先安排好,才上演公關大秀;這場秀對爭取新移民選票大大有利,身為忠心的黨員,陳婉嫻是否再選又有何關係?

在肖小朋友的立場,命運不是由他自主,她婆婆自作聰明地為他安排到港做港人,卻令他變相被囚,困於公屋多年,失去在同年紀社群中的學習機會。

官僚集團早已淪落到要靠討好權貴亂賣關係以求苟安,幸而香港還算有深厚的法治觀念傳統,事件若低調進行,調查延誤一段時間之後,小朋友已經融入社會,自然可以批出居港權,這是早就安排好的劇本,只是政客急於邀功,也正好為對手的本土派提供為民請命的機會。不懂得迅速把事情炒大,也就不是從政的材料了。事到如今,馬上遣返肖小朋友反而最符合各方利益,特別是這是一件「三非案件」,找不到一條清楚的政策作為他留港的支持。

肖小朋友不知,他婆婆只是活在過去的經驗,由於經濟力量的互換,港深社會的宜居性已經不同——活在深圳,成長後的機會和生活水平,不見得比香港差,反正小朋友從未融入香港的生活,朋友也沒有一個,在深在港讀書還不是一樣?幾年後小朋友更應接婆婆回深圳定居,那裏的社福對老人而言,可能比香港發展得更快更好。

李怡 - 言論 (陳雲 - 自由總是異議者的自由)

小評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5月26日

撐政府、維護公權力、支持執法的言論,與言論自由無關,否則北韓、中共國就是全世界最有言論自由的國家了。即使是民主國家,言論自由的意義都是鼓勵人民就公共事務發表意見、廣泛討論,俾能使政府受監督;新聞自由作為第四權,它的主要功能更在於「防止政府任何部門欺騙人民」。美國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民權運動和反越戰運動最蓬勃的時期,社會沉默大多數未必支持這兩個運動,可能大部份人還是喜歡穩定與繁榮,但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的趨向一直是批評政府施政、爭取黑人平權和反對介入越戰泥淖深陷;你不能說總統的聲音、支持政府的聲音是言論自由,因為這種言論是施政權力的一部份。

法國《查理周刊》被恐怖分子襲擊,於是人民上街說「我們都是查理」;艾未未、李旺陽受迫害,於是香港人喊出「我們都是艾未未」「我們都是李旺陽」。言論自由一定站在無權者、弱勢的一方。文明社會不會有任何新聞團體參加支持政府言論的所謂「示威」,若有聲音說「我們都是梁振英」,那真是國際笑話了。



陳雲 - 自由總是異議者的自由
 2010年6月15日

幾個星期以來,港府高層的政制改革宣傳,無事找事,滑稽荒誕。政府明知方案無法說服泛民議員,便轉而遊說市民,以本傷人,賣廣告、鬥大聲,吩咐友好路人列隊呵護和鼓掌,爛戲連場,真難為了民建聯的支持者。

最可笑的,是司長局長代替民政處的庶務員,在商場派傳單,拿咪當街高叫,秘訪民居,一群手握大權的司局級官員,猶如在野派在街頭叫陣。最搞笑的一幕,是特首傚法街頭競選的風格,叫支持者拍掌,蓋過抗議青年的噓聲,並說支持政改方案的人佔大多數。

弱勢者應享較多自由

官員也只是叫喊口號和單方面宣傳,並無與市民交談,更不與異議者對話。遇到民眾高聲抗議,特首和律政司司長竟然扮斯文,說辯論不是鬥大聲。有論者看了高官被抗議者弄得抱頭鼠竄而同情政府的處境,譴責示威青年欺「官」太甚的,認為即使反對有理,也應該保持風度,不應亂叫亂罵。

也有哀嘆社民連及其支持者做壞榜樣,令政府中人也照學,以致泥沙俱下,香港政壇一貫的溫柔惇厚,和平理性,一去不返云云。更有人說,特首是用苦肉計,扮演被欺壓的官員,博取市民同情。

假若可以坐而論道,以理服人,甚至以選票定奪,在野者斷不會喧鬧亂來的,大庭廣眾罵人,是情緒勞動,很累人的,在眾多警察的面前辱罵官員和阻攔拉扯,在香港的司法環境下,也有很大的刑法風險。香港在野派的激進作風,是制度迫出來的,假若在野的反對派不如此激烈反應,政府便可用和平理性、民眾共識、諮詢程序、維護市場自由等口實,通過頗多剝奪人民權利和侵犯人民財產的法案。政府在和平理性的形式之下,實踐的是掠奪和壓榨。

跟隨目前政府定下的理性原則,是不合理的,並不能維護正義。


官民雙方,在位與在野,都遵守理性的(rational)程序議事,只是在憲政民主國家,或者政府起碼顧全民意而不欺壓弱勢,方可得出合理的(reasonable)結果。倘若政府仗勢欺人,弱勢者是毋須遵守理性程序或和平作風的,否則無法改變不公平的現狀。

在位者應要克制權力


良好的政治作風,是得勢者克制權力,並寬容在野者運用若干失禮的抗爭方法。目前的香港政府,是得勢者不克制權力,反而動用一切政府資源宣傳自己,壓迫在野黨,迫害異議者,又要求在野者克己復禮,肅靜迴避,由得政府濫用權力。這種所謂理性,合理嗎?異議者遵從這些理性,抗爭還有前景可言嗎?

當年台灣的民進黨為了突破國民黨的萬年國會,不惜在議會打鬧,用的自由原則,就是異議者的自由。香港一般人被政府迷惑過久,並不認識這個自由原則。我遊學德國哥廷根大學,學生會的行政樓位於一所紅磚老屋,命名羅莎.盧森堡之居(Rosa-Luxemburg-Haus),以紀念德國共產黨的始創人羅莎.盧森堡女士。壁上掛了她的名言:Freiheit ist immer Freiheit der Andersdenkenden (英文Freedom is always the freedom of dissenters),「自由總是異議者的自由」。這是德國乃至歐洲大陸的異議者格言。

自由不止是程序,也是內容與效果。異議者應比當權者享有更寬更廣的自由,而當權者也應有風度,默認此不平等的自由原則。當權者佔有行政機關和宣傳機器,掌握主流意識形態論述,是故,當權者只有宣傳和對話之權,並不配享有言論自由。

理性是要堅持得到結果

在當權者的授命之下叫囂的「憤青」,領取社團每人二百元使費津貼的示威者,食飽土共海鮮餐之後上街遊行的人,不是在行使言論自由。有些土共叫香港的青年示威者做紅衛兵,可謂荒謬之極。紅衛兵是手握生殺大權的大獨裁者毛澤東的民間鷹犬,香港的青年示威者,是毫無組織保護和支援的平民百姓。

要名正言順地稱呼香港的抗爭者是紅衞兵,必須中共滅亡,代之以另一發號施令的臨時革命政府。這種願景,大概是很多罵香港青年是紅衞兵的土共朝思暮想的吧?

理性是邏輯辯論,陳述證據,但理性並不止於辯論,而是要達到理性的效果。正義的人不止要與違反公義的人辯論,企圖說服不義之人去惡從善,在當他們冥頑不靈的時候,也要採取必要的抗爭手法,停止奸黨作惡肆虐。

公義的仲裁者不存在的時候,例如在無憲政民主與法治的社會、在正義司法力量無法彰顯的黑暗角落、在無政府的亂世,理性是要由主體(subject)自我實現(self-realize)的,這就是一般人在史書或俠義傳奇讀到的行俠仗義,或者在現代社會見到的公民抗命甚至人民革命。理性不彰,正義摧折,人民有起義以創製憲法之權,重新建立理性與自由的社會。這是很多民主國家的憲法精神。

寬忍抗爭,更要監察抗爭

理性不止於遵守文明禮法的規則,也包括要遏止不義與爭取理性的效果。這是香港人必須建立的自由與理性的哲理。

在殖民統治的後期,香港人不須苦心思考這些哲理,因為中英雙方有冷戰權力的恐怖平衡,而港英也克制權力,港英也受到英國議會監察及其他西方國家的輿論制衡。

今日香港人必須放棄思想的惰性,思考自由與理性的哲理,並以之制定抗爭者的行事原則與道德。當在位者不尊重理性辯論的結果,甚至逃避理性辯論而發動統治機器愚弄人民,摧折正義的時候,抗爭者是毋須並且是不應依循理性程序的。

我們應該寬忍抗爭者用更為自由的方式抗爭,直至建立一個尊重理性辯論結果和自我克制權力的政府為止。

為了防止抗爭者濫用自由,正義市民更須積極參與,傳媒也要密切監察,彰顯輿論和人民的力量,令抗爭不至於脫離理性,也令不義的政府及早屈服,縮短失禮的時間。

林忌評論:由施君龍到肖友懷

自由亞洲電台粵語部   2015年5月25日

中國社科院發表報告,指深圳城市競爭力超越香港云云。報告發表後數天,天降大雨水淹珠三角,深圳的水浸令中國社科院成為笑柄,而另一宗所謂十二歲童非法移民肖友懷的事件,令香港人再次撕裂,中港矛盾問題,又再次成為了全香港的焦點。

香港人最不明白的,政府一直說中國經濟愈來愈好,香港競爭力又低又不好,但中國大陸的人,卻繼續要移民香港,甚至說叫一些回去中國家庭團聚的人是「冷血」;很多人不斷附和政府的觀點,例如說香港「沒有中國早就完蛋了」,可是,身體的行動卻和其所說的背道而馳,不斷有人爭相湧來要移民香港,和很多移民美、加、澳、紐的沒有分別;這些人一邊破口大罵外地,說不如中國大陸,一邊爭相移民。移民之後,不是去融入當地社會,卻反過來配合中共政權的統戰,一個最好的例子,就是當年在香港有很多社運人士同情、在香港犯了殺人罪坐了五年監的施君龍,如今成為了親共組織的幹事。

2000年,一些爭居港權的人士,在入境事務大樓威脅要即時發身份證,被拒絕後揮舞利刀,有人傾倒易燃液體點火。現場發生搶火爆炸,燒傷23名入境處職員,以及27名大陸人,燒死入境處職員梁錦光,以及一位居權人士林小星。事後香港的民主派,還為這位施君龍不斷奔走,請律師上訴,部份同情的社運人士如孔令瑜,甚至反過來批評香港特區政府控告施君龍謀殺「不公平」,說:「這不過是意外。」同情心之泛濫,甚至不相信香港的司法獨立與法治精神。

香港這些善人,濫用他們的同情心,甚至多次人格擔保這些人如何善良,最終都敵不過中共的銀彈,把他們收買成為共產黨殖民香港的黨衛軍。香港人的同情心一再被濫用,就有如一些街頭乞丐竟由集團操控,一些街頭騙案不斷利用香港人同情弱者的心理,於是「中港融合」,正如在大陸不要隨便幫人,否則,隨時遇著騙子或者無賴一樣,令港人變成驚弓之鳥。在中國大陸,人人都聽過一些「常識」──街頭有人倒地,不要好心多事走去協助,騙徒就是如此反過來誣告索償。

香港連單程證審批權也沒有,竟比不上可管理自己戶籍的大陸城市,一些濫用與作偽的例子,加上特區政府偏幫中國大陸一切的態度──是次肖友懷事件,更由中共的外圍組織工聯會一手策劃,於是,特區政府一反平日甚麼「要守法」的態度,竟以香港市民無法享受的「光速」,去處理違法入境者的事宜;違法者變成了港人痛恨的特權者,這一心理轉變,非常致命。

對比起5月初另一件事──6歲起在港成長,騙居權來港16年的準爸爸陳柏宗求免遣返的故事,為何這件事可得到較多人同情呢?為何沒有人示威抗議呢?除了融入社會之外,最大原因就是政府態度的分別──今日市民最反感的,就是親共組織出頭立即可以解決問題的特權,更何況故事疑點處處,究竟當事人是否有說清事件的一切真相,仍有待判斷。

2015年5月25日 星期一

長平觀察:抗日劇為什麼這麼「神」?

德國之聲中文   2015519

一對男女摸胸摸襠,言辭粗鄙,最後男人從女人襠部掏出一個手榴彈……這不是重口味的情色電影,而是中國電視屏幕上熱播劇作《一起打鬼子》中的情節。這一段戲,將網民對"抗日神劇"的嘲笑推上一個新的高潮。

徒手撕鬼子、手榴彈炸飛機後、飛刀敵炮火、一箭射三寇……在被稱作"神劇"的中國抗日劇中,不僅充斥著這些武俠情節,而且還有很多調情、做愛、強姦及輪奸等"細膩"鏡頭。為了打壓網絡批評聲音,央視曾借一個中學生之口宣稱網絡"很黃很暴力"。經過嚴格審查的抗日劇,卻很形象地闡釋了這個標簽,或謂之"意淫強國,神功興邦"。這證明瞭中共"掃黃打非"的虛偽,只要符合意識形態需要,它從來不在乎色情和暴力。

有人把原因歸咎於影視劇的商業化,劇作製造商為了提高收視率,過度消費抗日題材。商業化固然是一個因素,但是並非起決定性作用。回想一下在計劃經濟時代出產的《小兵張嘎》、《地雷戰》、《地道戰》等抗日劇中,八路軍也從來都是神勇無敵,而"鬼子"總是愚蠢無能,讓人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長達八年的艱苦抗戰。

中共抗日史經不起認真對待

歷史如此沉重,也如此豐富,中國影視人為什麼就不能嚴肅認真地拍一些作品?中國國內輿論對"抗日神劇"給予了多方面的批評,但是批評者很難有機會指出,其根源在於中共只許戲說,不許認真。中共宣傳對待歷史從來就是戲說的態度,而抗日戰爭這段歷史更是經不起認真對待。

一位研究"慰安婦"歷史的知名學者曾經對筆者說,中國官方從來都不支持他和同事的研究,只有在偶爾談判需要的時候,突然讓他們準備材料或者製造輿論。南京大屠殺的歷史儘管被中共充分利用來宣揚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但是其史實研究遠不如日本學者,這也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毛澤東曾在多個場合對日本人表示"感謝日本皇軍侵略中國",因為"沒有你們皇軍侵略大半個中國,中國人民就不能團結起來對付蔣介石,中國共產黨就奪取不了政權。所以,日本皇軍是我們中國共產黨人的好教員,也可以說是大恩人,大救星"。毛澤東無法無天,口無遮攔,但是他並非胡說八道,而是道出了中共的真實心態。沒有日本侵略,中共被蔣介石政權作為匪徒剿滅,幾乎沒有懸念。

謊言教育破壞了學術和創作的風氣

另一方面,專制政權沒有選票的正當性,因此需要"境外敵對勢力"來恐嚇民眾。日本侵華史是一道現成的菜,隨時可以端上來餵食在"國恨家仇"教育中嗷嗷待哺的人民。對於數十年如一日地嚴格控制一切媒體的中共來說,根據需要操縱民族主義情緒易如反掌。

儘管如此,很多中國人仍然在期望"在允許的範圍內嚴肅對待歷史",比如回避中共在抗日中的真實作為,但"打鬼子"不要那麼娛樂化和色情化。聽起來,這是可以做到的。但是,首先,謊言堆砌的歷史教育破壞了學術和創作的風氣;其次,"戲說"其實就是嚴格把關的宣傳部門需要的東西。中共並不想培養嚴肅的歷史觀,他們巴不得全世界都沒有認真的歷史,全部都是成王敗寇的謊言。當然,一片有毒的土壤上,也許能長出純淨的植物來。但是,它們通常不會被允許公開出現觀眾面前。

長平是中國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現居德國。

長平觀察:留學生不戰而統

德國之聲中文網   2015522

美國知名漢學家林培瑞說過,上世紀八十年代之前,他常常對剛到美國的中國留學生說,不要把美國想得太好;九十年代以來,他常常對這類留學生說,不要把美國想得太壞。留學生大多已經成人,帶有自己的思想和視角。這些思想和視角從何而來呢?來自他們此前接受的教育和信息。

習近平在剛剛召開的中央統戰工作會議上強調,留學人員是人才隊伍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統戰工作新的著力點。這被認為是一個新的提法。事實上,對留學生的統戰工作,早在他們進入幼兒園之前就開始了。或者說,出國前十多年的教育,決定了留學生統戰工作的難易。

"偽君子""真小人"的轉變

1989"六四"運動之後的中國教育,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此前我稱之為"去正義化教育"。現在我想借用更庸俗的說法,稱之為從"偽君子""真小人"的轉變。所謂"偽君子",是指中共謊稱自己代表正義、民主、自由與富強,偉大、光榮而正確。稍微透進一點光亮,這套謊言就很容易破產。"六四"之後,當局改變了策略,承認自己是"初級階段",不夠正義,不夠民主與自由,但是天下烏鴉一般黑,各家都問題成堆,誰也別想妄稱正義和良知。

去正義化的"真小人"教育相當成功,不僅培養了不問是非、成王敗寇的一代人,而且影響到已經出國留學或工作的華人。他們看到西方社會的許多問題,而且作為少數族裔尋求華人身份認同,很容易贊同"誰也不是好東西" "各家有本難念的經",從而模糊基本的政治倫理原則。而且,這些接受了高等教育的人,對於自己被洗腦的說法非常反感。他們為自己的"獨立思考能力"的辯解,往往成為中共專制思想的得力宣傳。

人權狀況糟糕但對政府滿意?

留學生們在成年後接受的西方教育並非沒有作用。2014年,中國有近46萬人出國留學,總數同比增長超過11%,其中近60%的留學生赴美讀書。《紐約時報》刊發的一個2013年進行的調查顯示,接受調查的中國留學生中,僅有5.7%的受訪留學生認為中國是一個民主國家,有51%的受訪者認為中國並不民主。有49%的留學生認為中國的人權狀況糟糕或十分糟糕,57%認為中國政治改革進程緩慢。聽起來,這與西方主流觀念十分接近。事實上,這與"真小人"教育並不矛盾。中共高級官員中,認為中國不民主、人權狀況糟糕的人比例一定更高,否則他們不會千方百計把財富和家人都搬到國外去。

關鍵是看他們是否贊成民主。調查顯示,在被問及西方民主制度是否適用于中國時,僅有33.4%的留學生表示贊同;有72.3%的留學生認為"君君臣臣"的儒家政治觀念仍具有現實意義;有49%的留學生認為在中國實行西方民主制後,經濟可能會出現動盪,有49.6%認為社會會出現不穩定因素;有54.4%的留學生對中國政府的政策落實情況表示滿意或非常滿意。顯然,這中間有很多人,既認為中國人權狀況糟糕,但同時又對中國政府的政策落實表示滿意。

嚴防"西方敵對勢力"

中共並沒有因為教育的成功而對留學生的統戰工作有所鬆懈。恰恰相反,相比於西方國家借柏林牆倒塌洋洋得意地宣告冷戰結束,占世界人口四分之一的共產專制中國,可從來沒有放棄對"西方敵對勢力"的防守與攻擊,而且隨著經濟發展不斷加強。通過使領館、中國學生學者聯合會等機構,針對留學生的"大外宣"工作愈演愈烈。2008年爆發的"反西方媒體"(指責他們歪曲報道"3.14"西藏事件)及支持北京奧運會的"愛國激情",讓很多外國人嚇了一跳,卻早在中共"統戰"部署之內。

知道了這些背景,就可能對習近平對留學生的統戰要求有更多的理解:"要堅持支持留學、鼓勵回國、來去自由、發揮作用的方針,鼓勵留學人員回國工作或以多種形式為國服務"。同時,也更能明白習近平宣稱這是"統戰工作新的著力點"的含義。

長平是中國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現居德國。

2015年5月24日 星期日

伍瑞瑜 - 年輕人與六四切割與溫和妥協切割?

周日話題   星期日生活   2015524

【明報專訊】年輕學生要與支聯會及六四晚會切割,引來極大迴響,不少人心痛欲絕,經歷六四的一代更是十萬個不理解,年輕人是否想壞腦了,高呼這樣只會令「中共最開心」。要理解部分年輕人在想什麼、為何做出看似如此難以理解的決定之前,或許應先細心冷靜分析,六四為香港民主運動帶來了什麼。

我估計,年輕人對六四事件中是非黑白的判斷,其實與「大中華膠」們分別不大,不會是非不分,年輕人要切割的,其實是六四事件後確立的那套抗爭思維──爭取民主應見好就收、應與當權者溫和派建立互動、重視妥協、重視退場。這套思維,其實一直纏繞着香港的主流民主派。

對部分年輕人來說,他們不再認同自己是中國人,只以香港人自居,因此六四只是一宗別國事件,港人只需站在「普世價值」的標準上評價六四,而沒有了「血濃於水」的感情。這想法你未必認同,「大中華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這是本土意識的發展趨勢,要擋也擋不了。本文要討論的不是這點,而是六四事件對香港民主運動意識形態的影響。

對親身經歷六四時代的那些人來說,六四的是非黑白太分明,香港人與學生站在一線,對抗強權,這個「抗爭者」的身分與道德高地,不容質疑,但這只是事情的其中一面。

香港的雨傘運動結束後,運動的策略、激進vs.溫和、衝vs.不衝,引來連串討論,其實當年八九民運後也是一樣。大眾除了聲討中共政權外,民運策略的檢討,同樣放到社運及民主運動人士的議程之上。26年前,激進vs.溫和、衝vs.不衝,同樣是討論焦點。

民運圈子中的「六四退場論」

前中國民聯主席胡平在1992年出版的《中國民運反思》一書指出,八九民運失敗的原因(作者強調只是策略失敗,道德上學生沒有錯,錯只在中共),就是不能「見好就收」。胡平說,李鵬願意與學生對話,本身就代表了學生的勝利,當時根本不可能要求中央及李鵬公開承認失敗,而學生未能及時察覺溫和派(即趙紫陽)曾經佔上風,結果運動愈來愈激烈,最終被鎮壓。胡平認為運動領袖應與當權溫和派建立「良性互動」,若學生在戒嚴之前撤退,中共溫和派就毋須下台,中國的民主運動必定在東歐巨變後捲土重來。

已故北京大學及美國芝加哥大學政治學教授鄒讜在《二十世紀中國政治》一書中表示,「從獨裁政治制度轉變成民主制度」的最佳策略,就是「統治集團中的改革派,與社會上溫和改革派成立聯盟,戰勝統治集團內力量強大的保守派」。鄒讜指出,學生未有察覺,政府與學生自治組織對話,其實代表中共已間接承認其合法性,做出重大讓步,並意味着國家與社會關係根本改變的開端。

當年六四之後,在民運圈子就出現了上述的討論,討論學生在策略上是否過於激進,不懂把握政府中溫和派釋出的善意,不懂見好就收,不懂退場,結果運動流血收場。不少人心中認同,中共當然要負上最大的道德責任,但如果運動再來,投身運動者決不可以重蹈覆轍,社會運動不單要思量何時進攻,更要思量如何退場——這大概可稱之為「六四退場論」。

當然,這只是眾多討論的其中一部分,各路民運與社運團體的結論未必一致,當年的學生領袖封從德就曾嚴詞反駁,指摘「見好就收」根本無法操作,何時是好何時是壞根本無法判斷,學生即使退場也可能換來秋後算帳。無論如何,學生應否適時退場的討論,確實曾經出現。

香港民主運動的「退場論」身影

說到這裏,有沒有一點熟悉的感覺?「見好就收」、「與建制溫和派互動」、「退場保勝果」,是否有點熟悉?

不少人都說,六四是香港民主運動的分水嶺,自此香港民主派正式冒起,支聯會成為了抗爭的象徵,六四效應亦令民主派一度在選舉戰無不勝,六四時香港的社運要員,繼後都成為香港民主運動的最積極參與者,投身政界。八九民運當然是一場激烈的抗爭,香港的民主運動當然也是一場面向中共的抗爭,但也可以想像,六四事件後上述這個「六四退場論」,可能也同時成為了香港民主運動潛藏的發展方向,主宰着香港民主運動的發展。

無獨有偶,近年香港民主運動其中一些重要的場合,就有着濃烈的「六四退場論」身影。搞辭職公投,被視為過於激進,挑戰中央底線,支聯會領導反而選擇走進中聯辦,跟北京的「溫和派」妥協,當時主張溝通的人,就是抱着「與建制溫和派互動」這信念。雨傘運動早期,部分人曾力勸衝擊者要留有一手,不要過分衝擊政府總部,並盡快與政府中的溫和派(林鄭?)建立對話,部分人曾經聲淚俱下的說情况極度危急,又傳聞警察要開槍,甚至解放軍要出動實施緊急狀態,勸告學生要盡快退場。遇上政府聲言絕不退讓甚至可能會下重手時,不是高聲譴責政府,不是集合力量抗爭要求政府退讓,反而要求民眾「退場保勝果」,以達「階段性勝利」,這就是「六四退場論」的現代雨傘版。

六四感受愈深者 愈反對衝擊

在六四事件後的20多年,出現了一個極為古怪的現象——當年六四參與愈深或感受愈深者,今天在民主運動雨傘運動中卻愈溫和,愈支持妥協,愈反對衝擊,愈支持退場,正正是因為他們不希望民主運動與雨傘運動重蹈六四事件的覆轍,因為他們經歷過六四後學生逃難的苦况,不忍悲劇再次發生,也因為他們都相信,拒絕退場,不單無法爭取民眾的支持,更只會釀成悲劇。

說到這裏大家也許就能明白,為何跟中共對抗多年的支聯會領導,當年反而認同走進中聯辦,跟北京妥協。他們從六四事件得出結論,想爭取民主,就要知所進退,學懂妥協。說到這裏也就可以理解,新一代要與六四切割,要與支聯會切割,其實並非要與六四事件中的是非黑白切割,而是要與「六四退場論」切割,與「見好就收」、「退場保勝果」這條溫和保守的抗爭路線切割。

年輕人要切割的是溫和路線

年輕人不認命,相信抗爭,拒絕遵循上一代留下來的社運老路,反國教時學生突然絕食,雨傘運動時衝進公民廣場以及後來群眾衝向政總而觸發催淚彈,統統都是不按傳統泛民牌理出牌的行為,當然,後來再衝政總的成敗已有公論,但總的而言,年輕人要切割的,其實是那套承襲自六四的溫和妥協路線。

各方論爭誰對誰錯,我沒有能力在此判斷,我只想嘗試釐清彼此到底在爭論些什麼。支聯會的領導也許覺得,自己為民主奉獻了大半生,竟然會換來如斯質疑,實在氣結,但還是那一句,把個別本土謬論抽出來鞭撻一番,不會有多難,但要了解年輕人到底在想什麼、切割什麼,並適時改變,運動才有可能走下去。

文 伍瑞瑜
編輯 葉雨舟


Vic:支聯會「建設民主中國」的口號基本上是虛的,甚至可質疑是假的。今年支聯會製作《六四答問》回應青年質疑,其中第九條問題是「為甚麼不回大陸建設民主中國」,而答案真係令人笑出來:「他日中國大陸進行政治改革,有一定程度的開放,我相信不少人會回內地協助建設民主。正如五、六十年代不少攜同家眷、財產回國建設社會主義中國一樣……」(全文見 http://goo.gl/zDJt1K

司徒華其實老早就與中共有默契,支聯會基本上只是在香港擺出民主反共的姿態,不會真正投入中國的民主運動,甚至連中國的維權運動也不會涉足。這是司徒華201010月親口說的,見《明報》〈華叔的最後五課書〉第二課:

記者反問:是否中央心知支聯會起不到飛腳,所以你沒擔心中央會出手打壓?

「不是如此簡單,他們知道你起不到飛腳,他們不用怎防你,但假如經常搞大遊行……,和平理性非暴力,它們就不敢打壓。第二,打壓亦很傷,你估對它很有益?假如禁止六四遊行,它都煩,不易應付。」〔Vic:「但假如經常搞大遊行」之後的停頓,真係意味深長。〕

坐在記者旁邊的立法會議張文光,即時問道:「你是覺得,支聯會的存在是一面旗幟,旗幟顯示平反六四的追求,但對國內民主運動、人權維權的支援,實際作用要由國內做起,香港起到的作用不是很大,這就是你所謂:起不到飛腳。但你仍堅持支聯會,因為它象徵中國未來的價值,我們要守住這希望。而支聯會表達方式是和平理性非暴力,故不用承受很大的壓力也可以存在。但其實,我們也沒有給中國很大的壓力。」

華叔點頭謂,「你基本上說得對,支聯會這面旗幟,是象徵香港國內海外,建立民主中國的象徵。至於我們對國內,只是精神支援,實際要靠國內的人。將來中國民主發展,也是靠和平理性而非起義。這是符合我們提倡的和平道路」。

記者問:那麼支聯會的工作,日後可會伸延至幫助國內維權人士?

這時,思路明快的華叔回應謂,「不會主動牽涉,假如他們提出,我們會看看。很多維權活動我們都不了解,如他們走出來,我們都會幫忙。」

記者追問:即是不會推動維權運動在中國的發展?

「不會,因中國民主是靠國內人,他們也知道我們不會涉足。」
──華叔的最後五課書之二:論中國民主http://hktext.blogspot.tw/2011/01/blog-post_873.html

Tam Daniel - 貧窮,或特區敗政的一點背景——讀顧汝德《富中之貧》雜感

星期日生活   2015年5月24日

【明報專訊】1900年4月15日,巴黎舉辦世界博覽會(Exposition Universelle)。在展出的嶄新宮殿裏,除了當時令人好奇的種種發明以外,近五千萬訪客還被逼觀看或直視一些描摹都會貧窮的油畫,窮人衰落的健康,憂鬱的街道。這些油畫多少被理解為當代歐洲他日慢慢發展成福利國家的歷史見證。

所以當過渡期的中央政策組首席顧問顧汝德在百多年後的今天以貧窮為題,發表其新作《富中之貧——香港社會矛盾的根源》之際,筆者無法理解,究竟應把這本書視作對現代主義理性的諷刺,對資本主義的修正與維護,抑或是香港人對疾病的強烈麻木。

「新舊」貧窮之區分

香港,貧窮一點不陌生。按照顧氏,所謂「新舊」,不止是時間上的區分,而是結構上的差異:舊的貧窮是指社會整體資源匱乏,新的貧窮則是資源嚴重傾斜的不義。當然,如今貧富不均已是老問題了,堅尼系數早就沒人關心。但顧汝德的新作還是十分可讀。此作詳細分析了回歸以來三朝特首的連番施政失誤,旁及醫療、教育、福利及房屋各範疇在政策上的嚴重失衡,以致造就今天的惡果。即使你未必同意其個別政經立場,但箇中的推進緊密,政治判斷也有獨具慧眼之處,最重要的是,顧氏的分析不靠「爆料」,而是大量引用公開的新舊政府文件作為佐證,註釋可供最有耐性的讀者進一步索引。相信對議會政治的公共政策研究員而言,這是本很有參考價值的著作。

然而,順水推舟,筆者還是希望提出幾段粗糙思路,作為閱讀的註腳,如果不是質疑的話。第一,貧富懸殊,是地區問題還是全球問題呢?顧氏1962年來港,到他於政權交接時退任中策組之職務,歷三十餘年,他對香港固然有相當深刻的體會與分析。但事實上這種小政府、零福利、外判公共服務的管治文化自世紀末越見流行於世界各國:這純然是香港的問題嗎?直如顧氏自己指出,以商業模式運作政府,連今天聲譽甚佳的彭定康也是其中一員推手,因為彭氏實乃戴卓爾夫人麾下的保守黨前內閣大臣。而戴卓爾夫人、列根、鄧小平在八十年代的同時崛起,正是策動新自由主義浪潮橫掃全球的聯盟要員。換句話說:什麼香港主權回歸,其實不過是由資訊相對開放的極權新自由主義政府,變成資訊更封鎖、人事群帶更卑鄙的另一個極權新自由主義政府而已。筆者無意提倡香港沒有自主的宿命論,但也實在不能特別投入顧氏對三朝特首施政失效、董先生一再犯錯的唏噓——全球政經結構如是,沒有董先生,沒有孫九招,一樣會有別人,把香港帶往今天的貧富懸殊的地獄。

政治問題還是政策問題?

第二,貧富懸殊,是政治問題還是政策問題呢?這其實幾乎是上述第一個問題的微型版本。貧富懸殊,當然是政治問題,遠先於政策問題。顧氏一方面承認這點,卻仍舊是一個老練如禿鷹的英國人——所謂深諳政治智慧——在政治問題上他是既坦白,又如此曖昧,以致最後一章竟然出現「內地近年唯經濟增長為先的施政理念已經改變」、「內地當局可能將是迫使特區政府為社會提供更多福祉的最大動力」等幾近維穩的結論。任誰也知道,「北京」二字從來只是集體權力的借喻,並不等如習李二人,無論是「北京救港」的論調,或覺得香港的政治極權正正需要以福利來紓緩民眾不滿的想像,其實都不過空中樓閣,無法從現實的群黨勾結中找到任何令人樂觀的證據。直接點說,筆者還是傾向保守地認定:如果政治不能變,政策也無法改變。

低稅制造成貧富不均

第三,低稅制及其與地價政策的複雜關係,其實一直是香港備受資本全面操控、造成貧富不均的關鍵引擎。顧氏雖然對此採取開明及進步的立場,直言稅制一直保護富商,但着墨也算較少;因為怎說他也是大半個右派,而這個結構性問題,也是英國人的遺產或遺害。

明乎此,回到現實,見到這位介乎不左不右乃至中間偏右的英國前朝香港高官撰書,輕易登上不少港聞版,甚至被認為是良心,或者就明白,媒體或顧汝德的議程,其實也只是不幸成為推導反對特區政府(而非反資本)的其中一種資源。可顧汝德真正的洞見——政治問題,其實是要用來解決政策問題、福利問題、醫療問題、教育問題、安老問題——卻沒有太多人正視。

書中第二章引述2005年新鴻基郭炳聯接受《遠東經濟評論》訪問時,其實提出過觸目驚心、又語重心長的一句話:「世界是不公平的,而我們希望確保這項優勢變得更加不公平。這就是遊戲的本質」。——這難道不正正就是十九世紀以貧窮為題的油畫的caption嗎?香港的人對手其實不止北京,不止林鄭三人組,而同時是資本:香港的資本、北京的資本、全球流竄的資本。便宜的學費、可以呼吸的居住空間、有病可以順利看醫生(不用排三年專科不用借錢買標靶藥)、尊嚴的晚年——爭取真普選,其實不為抽空談論自由與民主,不為一個鄉愁得發黃的過去,而是為了資源分配正義的一線未來。

文 Tam Daniel
編輯 高卓怡

本地英媒戰幔揭開──集資籌辦網站

生活達人   星期日生活   2015524

傳播達人Tom GrundyEvan Fowler(黃志東攝)

【明報專訊】在這個科網世代,資訊爆炸,講求的是效率和速度。

如果說一個計劃,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可籌得超過十五萬港元,即是每小時集資三千多元,相信沒人會否認這個資金湧入的驚人速度。

由居港的英國公民記者Tom Grundy和英文專欄作家Evan Fowler(方禮倫),他們所創辦的英文網媒Hong Kong Free Press,就打破了集資網站FringeBacker的紀錄,成為最快達標的項目。

項目在五月十日開始,本來打算一個月籌得的款項,至截稿為止,已籌得接近三十萬,超越他們目標的一倍金額,資金繼續滾滾而來。

創辦人Tom表示,大部分的金額來自五百元以下獨立捐款。

在六月開站前已有此氣勢,實在不能小覷,同時,似乎也代表了大眾對英文新媒體的渴求。

免費英文網上媒體,打着香港的旗號,他們強調,他們不是外國媒體,是以英語為載體的香港本土媒體,旗下的記者也必須熟悉香港本土議題。

事實上,本地中文網媒的戰事早已爆發,而本地英文網媒的戰役,現在才冒出一點星火。

在集資這第一回合,他們算是贏得漂亮,但往後的戰事,仍不容鬆懈。

非硬碰SCMP 提供另一選擇

已居港十年的Tom,估計這些年來在本地發生的八成事件,也欠缺英文報道,即使有也是六小時、兩天之後的事,已經來得太遲。Tom點評:「看RTHK的英文新聞,稿量不足;SCMP的新聞資訊也很慢,因為沒有競爭者;而The Standard的網站則仍像停留在一九九○年代。」明顯地,他們是衝着《南華早報》而來,但最近有專欄作家指,《南華早報》擁有九成的英文媒體市場佔有率,就像TVB壟斷電視市場一樣,只籌得近三十萬創建網站的兩個年輕人,可以如何挑戰?Tom的回應是:「我想我們會讓SCMP變得更好。因為他們終於有一點競爭,可讓他們加快速度,並且創新,最少比以前快吧?但事實上,我不把HKFP當成是SCMP的直接競爭者,因為他們早已壟斷市場,並且有基礎設施、辦公室及資金。我們規模很小,僅能站在旁邊(be alongside),或者作為另一種選擇(alternative)。」Evan也認為:「我們由一隻小船開始,總比一隻大船卻滲水來得好。」或者,與其說這是兩個英文新聞媒體的競爭,不如說是,紙媒和網媒這兩種不同媒介的比併,紙媒版面有限制,而且涉及印刷成本,而網媒卻在網絡空間上享有優勢。

Tom認為:「我們現在閱讀新聞的方法改變了很多,幾乎所有人主要知悉新聞的來源,已不是死去的樹、不是印刷,而是上網。只要你上網,便可以看到即時新聞的進展,而不是等到明天。」的確,人們會在社交網站分享新聞報道或評論,下一秒就彈出新的資訊,可以緊貼事態發展,紙媒報道同樣也能在網上讀到。「現在每個人都電話隨身,我們可建立HKFP的現場即時新聞效果,而且任何人都可以接觸到這些資訊,透過facebookFlipboardRSS feedstwitter、所有社交網絡,可以自動組織起來,所有事情變得極之迅速。這些轉變不過是在十年之內,而且仍會繼續變化,特別是媒體的經營模式。」他還指網媒在形式上也沒有限制,可以播放影片、音訊,「資訊來源更豐富、更快速,這是我們現在接收新聞消息的方法」。

新聞自由倒退 需要獨立平台

HKFP是一個對香港新聞自由的直接回應,我們看到不同的NGO、國際監察、新聞報告等,像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Committee to Protect Journalists,以及『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最近公布,都表明香港的新聞自由正在降級,變成『部分自由』。」翻查資料,的確,據Freedom House評分,香港這五年的分數連續下跌,由二○一○年的三十二分惡化至去年的四十一分(評分愈高代表自由愈低)。Tom續說:「這是從未有過的景况,香港在這方面一直以來有良好紀錄,包括表達自由、言論自由、新聞自由,但很戲劇性地,在連續幾年之後,出現了去年的傳媒人被襲擊事件、示威者受到多次攻擊、有傳媒人或因政治問題被免去職位、廣告被撤、自我審查增加、管理權問題等。」這些議題,都在TomBlogHong Wrong.com)裏探討過。「我們需要一個新的、完全獨立的平台。」他說得語氣堅定:「這個平台,屬非牟利,我們會將獲得的資金,投放回去,這裏沒有股東,也沒有商業壓力要牟取利益。這是為了填補中文和英文新聞之間的隙縫,因為這會是完全本土的香港新聞。」

堂堂正正港人創辦

Evan說,也許大眾會覺得,這是兩個「鬼佬」辦出來的英文網媒,但事實上,他們可說是堂堂正正的香港人。Evan解釋:「我指的『香港人』,不是政治上的概念」,而是,原來Evan本身就在香港土生土長,他擁有一半香港血統,由曾祖父至他四代都居於香港,他手上還有回鄉證,可自由出入內地。英語雖是他的母語,但他也能聽能講廣東話,可以理解一篇中文新聞的內容,也有中文寫作的能力。在一張外國臉孔之下,骨子裏他與一個地道香港人無異,而且一直做着香港社區調查等研究項目,並替China DailyAsia Sentinel等媒體供稿,一直關心香港議題。

至於Tom,早在十年前移居香港,他說:「我現在覺得香港就是家了,以前沒想過會逗留這麼久,但我是一年又一年地留下來了。香港很舒服,氣候比英國溫暖,所以我選擇留在這裏。我幾乎去看過所有亞洲城市,最後還是定居於此,現在反而是回到英國時,會覺得自己像一個外國人。我希望我現在得到永久居留後,我會被接受是一個香港人,雖然我不懂說廣東話。」他在香港這十年裏,一直當英文教師,在英國時修讀New Media(新媒體),三年前開設Hong Wrong.com,在這個blog裏撰寫新聞、政治、文化及社會議題,成為公民記者,而且人氣急升,每月瀏覽人次高達30多萬。在去年夏天,他辭去教師職位,更在雨傘運動期間,替BBCGlobal PostTime Out等撰文報道。也是在一年前,Tom認識了Evan,在二人談到外傭事件時,漸漸萌生創辦網上媒體的念頭,直至去年聖誕節,Tom建立起「Hong Kong Free Press」網站。在今年初,Tom更取得香港永久居民身分證,而且他快將修畢香港大學的新聞碩士課程,當中的媒體創業(media entrepreneurship)更對他創立HKFP有一定影響。事實上,他們只是說着另一種語言的香港人,卻是以香港為家。

不直接翻譯中文 與其他網媒協作

他們在眾籌(crowdfunging)上勝了一仗,可是戰線才剛剛開始。Tom說,最初的十五萬目標,只是為了讓這個媒體能維持最少三個月,每月五萬元,只能勉強支撐HKFP基本的營運開支,「免得我們會消失」。他們的團隊,包括他自己,至今暫時有五名記者、兩名實習記者,到底能不能處理一天之內如此數量龐大的資訊?Tom計劃,會在初期專注於新聞的速度和稿量,他提到他的報道經驗:「在佔領的時候,也有一些新聞沒有英文報道,我便將資料蒐集出來,寫進自己的Blog裏,每天大概可以有六段新聞故事」,如果聯同他的記者同事,他認為可以達到一天幾十條新聞資訊。「我們需要更現代化更敏銳的媒體。在網站的第一天,或者難以在新聞內容上勝出,但往後吸納更多資源、記者和資金之後,便可以做更深入的報道,如調查報道、地區故事,甚至有關中國的報道。」

開放多元平台 確保政治中立

至於他們的目標讀者群,除了香港的讀者外,也考慮到那些離開了中國及香港的海外華人,雖然他們身在異地,並以英語作為母語,但仍會有興趣知道香港現時所發生的事。在一國兩制的框架之下,香港受中國的影響愈來愈大,加上去年的佔領運動,「這是一個關鍵時刻」,Tom說。而Evan也認為,將本地新聞以英文報道出來,可將香港發生的事傳播到世界各地,有助國際間對香港事務有更好的理解。

所以他們的記者,都有地道(native)的中英文聽講讀寫的能力,但Tom說他們不會直接翻譯中文內容,而是會與各種網上媒體合作,包括立場新聞、獨立媒體等,協議可使用相關內容,補充資訊。亦會從新聞稿、社交媒體等得到資料來源。而第二部分,則是一個開放平台,可容納多元的批判聲音,Tom透露,現時已聯絡得八十位客席作者,包括學者、公民記者、NGO等。Evan指,他們會確保政治立場中立,務求將不同政見呈現讀者眼前。另外還有「Whistle Blowing」頻道,鼓勵讀者報料,亦為網站進行加密等,確保網絡安全。

擬每月集資 多渠道獲經費

HKFP的眾籌項目仍在繼續,Tom期待:「我們尚有約兩星期,或者可以再多請一位記者。」他們還推出了宣傳影片,打算繼續推行每月集資,並嘗試從各種渠道取得資金來源,如活動贊助、廣告費等。在這個科網時代,網絡世界真的可以由零變萬,將不可能變成可能。他們期待這個英文新媒體能報道更新的本地新聞、更有公信力,Tom說:「也許大眾的期望很高,而我相信第一天會是很差的一天,但第二天會好很多,第三天會更好,我們會團結合作。」新媒體揭開新氣象,讓我們拭目以待,放眼六月,讓事實說話。

Hong Kong Free Press

文 李寶瑜
圖 黃志東、資料圖片
編輯 何錦源

馮睎乾 - 劉鳴煒的成功之道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5月24日

華人置業主席劉鳴煒日前接受訪問,直言今天的年青人買不起樓,因為不願「犧牲」,乃勸他們「睇少啲戲、去少啲日本」,結果惹來公憤。我留意他說話的神氣,覺得他大概是真心的,且真心得相當徹底,以至於能面不紅、耳不熱地進一步剖白:「我哋呢代同再上一代就願意犧牲好多。」如此肺腑之言出自他的金口,真令人百感交集。訪問中他又分享了當飛行教練的經驗,聲言「降落最危險」,「喺五千呎高空出錯,有大把時間去打救件事」──我聽着不禁會心微笑,對,劉先生還是活在雲端比較好,稍一着地,勢必險象環生。

劉鳴煒有甚麼特別的儲錢技巧,我不知道,但他爸爸肯定教曉他特別的吸金技巧。相信不少人還記得金匡(286)的故事──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那已經是上一個「大時代」了。當年華人置業旗下的子公司金匡,員工只有區區數名,長年累月是毫子股,乏人問津。二○○七年頭適逢股市暢旺,公司突賣掉所有物業,只持現金,搖身變成殼股,劉鳴煒則空降出任公司主席,市場憧憬有甚麼注資大搞作,金匡股價應聲炒上,暴升二十二倍。

劉鳴煒上任三個月後,突然宣佈辭職,理由是「須投入更多時間履行華人置業執行董事的職務」,股價隨即暴瀉,華置順勢配售一億二千萬股金匡,無數高追的小股民,就這樣統統做了大鱷點心。同年,劉鳴煒花二千一百萬購入大坑豪園一個二千七百呎單位,沒有按揭紀錄。他以大劉之子的尊貴身份到金匡轉一圈、坐一坐,叫市場想入非非,屁股未暖已經點石成金,財源滾滾。劉氏父子的吸金大法,是「廢青」一輩子學不來也想不出的,月入萬五,三個月賺一億,其實唔難。

劉鳴煒接任青年事務委員會主席後,與傳媒茶敘,有人質疑他「離地」,他當時回應說,自己有充分的empathy skill,能了解青年的訴求。但事實證明,他很可能對自己也不太了解。阿里士多德在《政治學》說:「涉及個人利害時,也許大部分人都是惡劣的判斷者。」(schedon hoi pleistoi phauloi kritai peri ton oikeion)香港早就是財閥統治的(plutocratic)社會了,重大的社會議題都跟財閥利益有千絲萬縷關係,然則出生豪門的劉鳴煒,又怎可能正確理解、判斷和處理那些跟他有利益衝突的問題呢?例如劉在訪問中說「地產霸權」只是一個「情緒化的標籤」,顯然是錯得一塌糊塗的論斷。

據年初美國研究機構Demographia的國際樓價負擔能力報告,香港樓價中位數是家庭入息中位數的十七倍,已連續五年成為全球置業最困難的地區。去年三月,英國《經濟學人》推算各地富豪通過尋租行業──如地產、港口、金融、電訊、公用事業等被政府高度管制的行業──所賺的財富佔該區本地生產總值(GDP)的比率,從而制訂一個「裙帶資本主義指數」(crony capitalism index),結果顯示本港富豪從尋租行業賺取的財富佔GDP的百分之六十,力壓俄羅斯、馬來西亞和烏克蘭,高踞全球榜首。這指數當然不能證明政府貪腐,但至少說明若沒有政府撐腰,我們的超級富豪根本不可能這麼富貴,也不可能自誇對社會「貢獻」有多大。數據這麼充足,「地產霸權」還只是「情緒化的標籤」?

前年巴黎經濟學院教授皮凱提(Thomas Piketty)出版《二十一世紀資本論》,探討全球貧富不均問題,指出美國的情況尤其嚴重:頂尖的百分之一人口的收入,居然佔國民收入的百分之二十。皮凱提認為這現象可用「超級經理人」(即企業的高級管理層)的天價薪酬來解釋,因為那百分一中有七成都是所謂超級經理人,其收入跟工作表現幾乎完全脫鉤。有錢人都喜歡經濟學所謂「邊際生產力理論」,總自我感覺良好地相信自己收入豐厚,全因生產力高,對社會有貢獻──那怕事實證明往往只有負面貢獻。有時工作表現真差勁得無話可說,花碌碌的銀紙卻不能不賺,那就只好厚着臉皮,用語言偽術把performance bonus改稱為retention bonus了。這些高薪低能的人,不明白本身只是時代的副產品,總以人生勝利組自居,往往將一套表面義正詞嚴、實質殘民自肥的價值觀加諸別人──例如鼓勵你視買樓為人生目標的價值觀。可見富人之所以富有,跟自身的才幹和努力不一定有關,反而搞好裙帶關係,令制度向自己傾斜,才是真正致富之道。

有人認為努力讀書可以出人頭地,見學生抗爭,就說浪費納稅人金錢。這類人也許很多年沒有讀書了。據史丹福大學教育學系教授Sean Reardon的研究,貧富不均所引發的差異,會反映在子女的考試分數上:在八○年代,入息最高的一組家庭,其子女的SAT積分比最低的一組高約九十分,到現在那差距已拉闊至一百二十五分;百分之十五的高收入家庭子女成功升讀名牌大學,低收入家庭則只有百分之二。為甚麼呢?Reardon認為關鍵不在於富人子女能入讀較好的學校,而在於富人能運用較多資源培訓小孩,為其教育前途鋪路,如聘請家庭教師、參與夏令營等。在這種條件下,富人的子女大都越富,貧者則越貧,形成惡性循環。十九世紀經濟學家Émile de Laveleye說:「古代的哲人和立法者都從經驗中得知,政治上的自由和平等,只有憑藉物質條件的平等才能存在。」

維持現狀,美其名是和諧,實際是令貧富懸殊一代比一代合理。但不必擔心,當城中巨富將你的財產合法挪移後,還是會善心地接濟你的子孫,就像劉鳴煒一樣熱心公職,助年青人發揮潛能、實現理想。

高慧然 - 醫管局的雙重標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5月24日

上篇:沒有收不到的數

過去多年,中國孕婦闖香港公立醫院急症室,享受完分娩及後續的醫療服務之後,施施然走數,早已成為常態。2012/2013年度醫管局報告證實,4900萬呆壞帳中,有2700萬涉及非本地居民。非本地孕婦來港產子而不付費的個案,達76%之多!

當比例達到76%的時候,可以視作有預謀生霸王仔。所謂「非本地孕婦」,當然是清一色中國孕婦。除了中國孕婦,還有別國孕婦所生的子女可以順利取得本港身份證嗎?

對以上呆壞帳,高永文表現無奈,他認為非本地孕婦在港產子後離港,醫管局要追討欠款有一定難度。這話本身沒有錯,可是,當一個美國籍孕婦在香港誕下嬰孩,醫管局不但展示了追數的決心,而且也最終證明了成功追數的能力。只有不想做,沒有做不到。產婦和嬰兒一旦離境,你當然無力追數。可是,若嬰兒沒有出生證明文件,無法辦理出世紙和護照,產婦和嬰兒如何離境?他們能夠順利離境,是香港政府允許並協助他們離境的。

而且,政府醫院急症室,是給有急切需要的病人使用的,為衝閘產子而使用急症室,影響真正有需要的病人,醫管局理應向這些產婦追究責任。醫管局盡了自己的能力和責任嗎?

中國孕婦產子走數,找數的是香港人。美籍孕婦產子,在網絡捐錢的同樣有香港人。同是出錢,後一筆錢香港人出得心甘命抵,屬個人選擇。

林夕 - 恥與為伍與對得住自己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5月24日

近來本市染上炒錯龍蝦拆錯蟹、跟錯大佬落錯注症候群,許多胡言亂語,在訊息混亂中都表錯心跡用錯字。

那位前議員,猛吹氣球要發動有條件支持方案聯署,因為眾多北大人其中一大人的一句話,才猛然發覺無條件可講,被黨凍結了黨籍並遭到痛心疾首一番後,接受訪問時喊冤,對得住自己,對得住香港人。如今落得兩面不是人,仍然對得起兩人,一個是自己,一個是香港人,那也是十分不賴了。

但什麼叫對得住自己?有太多解法。風聞到港交所有異動,看準時機,把滙豐賣掉,撈了一大把,是對得住自己的荷包。與伴侶分手是坦然我已不愛你了,是對得起自己感覺,也好算是忠於自我。指天誓日,我,我,我對得起自己,乍聽很轟烈,但人不為己會天誅地滅的,當然不能虧待自己。所以,要喊冤要為自己平反,最感人的應該說:我寧可對不住自己,也不會對不住香港人。簡稱:寧可天下人負我,我決不負天下人。這樣才夠悲涼壯烈。

另一位專欄作家,不寫就不寫,臨別竟然要跟讀者告白:恥與為伍,道不同不相為謀。

如果與朋友割席絕交,原因只是在你遭到圍攻時,沒有特別偏袒你,繼續就事論事,不賣人情給你,你再氣急敗壞,也只能臭罵:「你這賤貨,在這關頭扮什麼中立持平。我與你再見不是朋友!」這關有恥無恥什麼事呢?除非你老友走去欺負智障童,諸如此類,道德有虧,才大大聲「恥與為伍」吧。報館採訪幸運地只是蒙冤48小時的受害者家屬,是傳媒天職正道,沒必要為專欄作者言論保駕護航,如果這樣屬於不同道,哪類人會跟你一條道走到黑,心照不宣。再說,報館的作風立場,讀者作者都有眼見,會改變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在那地盤發表了那麼久的言論,早該知道是否同道中人,編輯沒特別酌情處理,為你做參謀打公關戰,你就在人家地盤上呼籲讀者罷看該報,不但遲鈍,恥與為伍,這重砲會不會發錯爛渣射錯人呢?萬一人家回一句大家咁話,都咪話唔羞羞地恥。


「我們都是屈穎妍」?真係好x型啊!

2015年5月23日 星期六

高慧然 - 沒有收不到的數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5月23日

一位美國孕婦本月初途經香港赴廈門時,提前作動,在瑪嘉烈醫院誕下早產嬰。早產兩個月的嬰兒,肺部發育仍未完成,需留醫嬰幼兒深切治療部治理。產婦及嬰兒共欠下香港公立醫院醫療費用逾10萬港幣。

產婦購買的旅遊保險不足以支付醫院費用,美國方面亦不肯支付公民在海外分娩及就醫的費用。因為病人無力找數,所以醫院拒絕發出出生證明。嬰兒沒有出生證明,就不能辦理出世紙和護照返回美國。

產婦與醫院拉鋸,陷入僵局。她轉而在網絡求助於網民,戲劇性地,在短時間內籌集到11萬元港幣,得以找數,終於可以為新生兒辦理出世紙及護照。

這件事證明了一點:香港政府醫院其實很厲害,如果有病人欠交醫療費用,而他們志在必收的話,那麼,政府醫院一定能夠收到。醫院拒絕向新生兒發出出生證明文件,那麼,新生兒就不能辦理出世紙,變成一個沒有身份的人。絕大多數情況下,為了讓孩子擁有身份,任何父母都會想盡方法找清醫院的欠款。所以,醫院不會有收不到的數,只有不想收的數。

本來打算讚一讚政府醫院的,他們很聰明,做到了人道與庫房兼顧。先醫後錢,把病人先醫好了,然後才要病人找數,而且,也確實把錢收到了。可是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實在讚不出口。


Vic:我幫你講埋:香港的政府醫院被大陸產婦走咗好很多數……

林日曦 - 低能的毛記電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5月22日

2014尾,當大台質素持續膠企,當亞洲CNN重病瀕死,當政府繼續戲弄王維基,我和拍檔三個人在公司互相提出了些低能問題:

「開電視台一定要申請牌照嗎?」

「動輒幾十億投資,開台是否有錢人的專利?」

「沒法得到電視牌照,沒法得到大氣頻譜,是否就沒有人收看?」

「如果是,為何又那麼少人收看擁有牌照的亞洲亞洲?」

「網上電視是否必死無疑?」

「當電視被置於網上時,電視節目長度還需要依從舊有常規而維持在半小時至一小時嗎?」

「只做短片可以被稱為電視台嗎?」

還有那種通常一被問出來就會偷走全場氣氛的終極問題:「其實甚麼是電視?」

不,我不是期待得出那種像「連續動態的圖像和聲音轉換為電子訊號,並通過各種渠道傳輸電子訊號,後再將電子訊號還原為圖像和聲音的技術,就為之電視」之類的答案,我所好奇的是,人類在心靈層面上對電視的認知共識,亦即「電視的意義」。像「甚麼是人生」、「人生的意義」一樣,當被問出來後,連我自己都覺得好低能。可往往就是這類低能問題,才是混沌中最需要被解答的問題。

甚麼是電視?曾經我們都很清楚答案:那是一個有趣的屏幕,裏頭發出一些令辛勞工作一整天回來的人感到放鬆的光,我們可以從中得到笑聲、眼淚和各種小常識的增長;它能帶出一些流行於城中的小熱潮,為同學間、同事間、朋友間在沉悶的生活中帶來茶餘飯後共同話題。

還有最卑微的一個基準:曾經,我們不會羞於承認自己是其觀眾。那才是真正的電視。

想到這兒,上述那些牌照不牌照,頻譜不頻譜,全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而我們亦都開始坐言起行,着手籌備香港第一個無牌……呀唔係……係毛牌電視台──「毛記電視」。

世界從來都是這樣運行的,想要改變現況,就要不恥於問出一些低能問題。六年前我跟拍檔同問:甚麼是雜誌?雜誌一定要很厚嗎?一頁雜誌又如何?最後我們創辦了一張一蚊雞雜誌《黑紙》。

還有從前從前,唔記得牛頓定喬布斯定黎胖子,曾經坐在蘋果樹下問:為甚麼個蘋果要跌爆我個頭?最後「地心吸力」被發現了。

越是低能的問題,背後所隱藏的秘密就越多。

毛記電視才剛開台不久,每天只有兩檔長達三分幾鐘的劣質節目,距離成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我慶幸我們又問出一些會被人恥笑的低能問題,然後一個蚊型電視台才有機會在今天誕生。

可能它還會比亞視更快執笠,誰知道呢,但或許有一天,它可以推動到某些電視行業的改變,看電視不再是老土娛樂,人們可以再次從電視中得到笑聲、眼淚和各種小常識的增長,亦不會羞於承認自己是電視觀眾,甚至是電視迷。

那樣的毛記電視,才是我們真正想辦到的。

在那一刻,當天那些被低估了的低能問題,才會正式換回來一個高能的答案。

毛記電視:六點半左右新聞報道節目重溫

劉紹銘 - 課室內的張愛玲

明藝.隨筆   2015523

【明報專訊】舊事重提。二○○○年秋,嶺南大學主辦了一個張愛玲研討會。第一天晚飯開席前,公關部同事傳話,說有「好事者」問為什麼會議不請張愛玲參加。

當時忙着招呼客人,沒有打聽「好事者」是誰。事後也沒有「跟進」。何必讓人家難堪呢,到時自己總會發現的。憑常識看,「好事者」對「祖師奶奶」的興趣,不過是閒來無事茶餘酒後的一個「八卦」話題,不可能是奉張愛玲為「教母」的粉絲。說不定他僅從電影《色.戒》或《傾城之戀》認識張愛玲這個名字。

張愛玲熱

張愛玲成大名後,大大小小的作品陸續成為高等學府中碩士生博士生爭相研究的題目。但讓張愛玲小姐在普羅大眾日常生活中成為閒聊對象的,不因她是《金鎖記》或《秧歌》的作者,而是因她極不尋常的家族背景與個人經歷。在敵偽時期的上海,她一度是胡「逆」蘭成的夫人。在戰後上海小報文人的眼中,她更是勾搭美國大兵的「吉普女郎」。

後來祖師奶奶到了美國,下嫁一位年紀比她大一截家無恆產的舊時老美「左翼」作家。懷過孕但流了產。老美丈夫身故後,張小姐離群索居,在加州過着「拒人千里」的生活。至親好友(如夏志清先生)給她寫信,有時也要等一年半載才得到她一張明信片作回音。但張小姐畢竟曾經一度是「臨水照花人」,她的私生活愈神秘,愈引起好事者尋根究底的興趣。

台灣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吹起了「張愛玲熱」,大小報章都搶着刊登奶奶的起居注。戴文采女士受報館之託到美國訪問奶奶,始終不得其門而入,心生一計,租住奶奶公寓隔壁房間,方便窺其私隱。每次看到奶奶出來倒垃圾,等她離開後就倒出盛在黑膠袋子的東西細細端詳一番。經戴文采的報道,現在我們知道奶奶愛用什麼牌子的肥皂:IvoryCoast

張小虹對這個因張愛玲生前死後引起的「文化現象」用了兩個既殘忍又brutal的「學院派」名詞作界定:一是「嗜糞」(coprophilia),一是「戀屍」(necrophilia)。這兩個名詞聽來恐怖,所幸張小姐歸道山已二十年,當年有關她種種的流風餘韻,隨着白頭宮女一一老去,再也「熱」不起來了。

張愛玲留給現代中國文學最珍貴的遺產是她「瘦金體」敍事的書法。新文學時期的作家,巴金、茅盾、老舍,你說好了,內容不說,單以文字看,都像亨利‧詹姆斯說的「臃腫怪獸」(baggy monster),一身贅肉,有時非得先拿起筆來削其肥脂才能看得下去。

我在舊文《兀自燃燒的句子》中介紹過張愛玲的文字特色。開頭這麼說:「在中國近代作家中,錢鍾書和張愛玲均以意象慧盈、文字冷峭知名。」兩人相比,我還是覺得張愛玲的經營比較深入民心。錢鍾書博學,有資格目中無人,所用的譬喻和意象也因此刻薄成性。張愛玲眼中的眾生,包括自己在內。她在《我看蘇青》一文說:「我想到許多人的命運,連我在內的,有一種鬱鬱蒼蒼的身世之感。」

我說的「兀自燃燒」,說的是張愛玲有些句子,不必放在上下文的語境中也可見其「潛質之幽光」。且取《金鎖記》一段:

季澤把那交叉着的十指往下移了一移,兩隻拇指按在嘴唇上,兩隻食指緩緩撫摸着鼻梁,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來。那眼珠卻是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上面汪着水,下面冷冷的沒有表情。

看過《封鎖》的人,不會忘記那位二十五歲猶是「雲英未嫁」的大學講師吳翠遠,因為她手臂白得「像擠出來的牙膏」。因為她的頭髮梳成千篇一律的式樣,羞怯怯的,「唯恐喚起公眾的注意」。她不難看,可是她那種美是一種「模棱兩可的,彷彿怕得罪了誰的美」。

看《色‧戒》電影,我們的注意力當然都落在男女主角身上。可惜湯唯的「內心世界」,只能在文本窺探。且看佳芝等易先生出現時那種患得患失心情:「她又看了看表。一種失敗的預感,像絲襪上的一道裂痕,陰涼的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

教人過目難忘的文字魅力

不久前《印刻文學生活誌》出了特輯,以此作標題:「為自己預約一堂美好的文學課:初、高中國文課的文學注目」。我聽到前台灣師大附中同學李椒庭說,他在國文課遇上了張愛玲,深為《天才夢》中的彩句所震撼:「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蝨子。……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活的歡悅。」

李椒庭同學是在課堂內認識張愛玲的。靠文本聆聽祖師奶奶的聲音、揣摩她「臨水照花」的風貌。《天才夢》是張愛玲初試啼聲的作品,竟令這位當年尚未識愁滋味的小朋友「兩隻手臂的疙瘩全彈出來,被瞬間加快的心跳震得跳起波浪舞。」

沈雙在《零度看張:重構張愛玲》的編者序言這麼說:「我在香港教書過程中經常有學生對我說張愛玲就是中國現代文學的經典了。既是經典,就是美文的代表。但是我們這個集子裏有不少文章都特別提出了張愛玲不美及不雅的一面,她的污穢、她的俗氣、她的悲觀、她的『小』,以及她的艱難。」

這些有關祖師奶奶的評語,坦率得很,但也實情如此。也許因為我跟張小姐有過一面之緣,多次通過信,幫過她忙找差事,在這裏可以補充說一句,張小姐一旦離開了自己的文字空間跟別人交往,一點也不可愛。上述那位李椒庭同學初識《天才夢》感受到「加快的心跳」,這可說明張小姐文字本身有教人過目難忘的魅力。

張愛玲離開大陸經香港赴美定居,可真是兩袖清風,生活靠的是美國基金會和大學的研究經費。張小姐流落香港時,對她照顧得不遺餘力的是宋淇先生和夫人。在美國定居後,夏志清先生因知她除寫作外別無其他謀生能力,到處給她寫推薦信申請研究經費。除一封接一封的介紹信外,夏公還替她的英文著作找出版社,可惜Eileen Chang沒有張愛玲的名氣,她的英文作品,一直在歐美找不到市場。

祖師奶奶晚年住公寓,常常搬家,幸得一班晚輩幫忙。其中有我的同學莊信正和詩人張錯。他們先替她跑腿找房子,然後動手動腳替她「搬家」。一九九五年九月八日下午四時許,夏志清在紐約家居接到張信生教授從加州打來的電話告訴他張愛玲的死訊,當晚就寫了數千字長文《超人才華,絕世淒涼悼念她。曾以各種形式對愛玲「淒涼」身世伸出援手的「粉絲」如莊信正、張錯、張信生等不會想到從她身上可以拿到什麼回報。這倒是個文人相惜的好例子。

(作者是嶺南大學中文系榮休教授。)

夏志清 - 超人才華,絕世淒涼──悼張愛玲

199598

一、

張愛玲終於與世長辭。

九月八日星期五下午四時許高張信生教授從南加州來電話報知噩耗,我震驚之餘,想想張愛玲二十多年來一向多病,兩三年來更顯得虛弱不堪,能夠安詳地躺在地板上,心臟突然停止跳動,未受到任何痛苦,真是維持做人尊嚴、順乎自然的一種解脫方法。

張愛玲這幾年來校閱了皇冠叢書為她出版的「全集」,並新添了一本《對照記》,把所有要留傳後世的自藏照片,一一加以說明,等於寫了一部簡明的家史。

去年底她更獲得了「中國時報」頒給的文學「特別成就獎」。

張愛玲雖然體弱不便親自返國領獎,同多少敬愛她的作家、讀者見面,但她已為他們和世界各地的中國文學讀者留下一套校對精確的「全集」,可謂死無遺憾了。

大家都知道,張愛玲乃一九四三年崛起於上海的紅作家,其小說集《傳奇》、散文集《流言》大受歡迎,且為內行叫好。

我自己初讀張愛玲已在五十年代初期,那時我已有系統地讀了魯迅、茅盾、老舍、沈從文等的作品,大為其天才、成就所驚奇,認為「張愛玲該是今日中國最優秀最重要的作家」。

且謂「《秧歌》在中國小說史已經是本不朽之作。……《金鎖記》長達五十頁;據我看來,這是中國從古以來最偉大的中篇小說。」

這些判斷原見英文本《中國現代小說史》,一九六一年才出版。

但先兄濟安特把書稿張愛玲章的大部分分作〈張愛玲的短篇小說〉、〈評《秧歌》〉兩文譯出,先後載於一九五七年「文學雜誌」二卷四期、六期。

上面所引三句皆見「短篇小說」那篇。二文顯然引發了有志創作的讀者研讀張愛玲的興趣。

因之張愛玲雖曾於六十年代初期來過一趟台灣而未受大眾注意,她對台灣小說界發展的影響卻是既深且遠。

到了今天,世界各地研讀中國文學者,無人不知道張愛玲。

她在大陸也重新走紅起來,受到了學界、評者的重視。

我至今仍認為《秧歌》是部不朽之作(classic),〈金鎖記〉是「中國從古以來最偉大的中篇小說」。

早在一九五七年、一九六一年我認定張愛玲為「今日中國最優秀最重要的作家」,也一點也沒有錯。

當時中共文學不值得一讀,台灣作家間,只有姜貴的《重陽》和《旋風》可同《秧歌》、《赤地之戀》相抗衡,可是短篇小說他寫得極少,也無法同《傳奇》相比的。

但《赤地之戀》(一九五四,英文本一九五六)出版之後,張愛玲的創作量大大減少,不免影響到我們對她終生成就的評價。

早在一九七三年,我為水晶《張愛玲的小說藝術》寫序,就注意到這個問題。

水晶有一章把《沉香屑──第一爐香》同亨利·詹姆斯長篇名著《仕女圖》(The Portrait of a Lady)相比,我在序裏繼續較量兩人之短長:

在我看來,張愛玲和詹姆斯當然是不太相像的作家。
文體而言,我更歡喜張愛玲,詹姆斯娓語道來,文句實在太長(尤其是晚年的小說),紳士氣也太重。
就意象而言,也是張愛玲的密度較濃,不知多少段描寫,鮮豔奪目而不減其淒涼或陰森的氣氛。
但就整個成就而言,當然張愛玲還遠比不上詹姆斯。

我想,這完全是氣魄和創作力持久性的問題:詹姆斯一生寫了多少長短篇小說,而且據一般批評家的看法,越寫越好……,張愛玲創作欲最旺盛的時期是一九四三《沉香屑》發表後的三四年,那時期差不多每篇小說都橫溢著她驚人的天才。

逃出大陸後不久,她寫了《秧歌》和《赤地之戀》兩本小說。

至少《秧歌》已公認是部「經典」之作。

但她移居美國已十七年了,也僅寫了兩本:《怨女》是〈金鎖記〉故事的重寫,《半生緣》是四十年代晚期《十八春》的改編,她創作的靈感顯然逗留在她早期的上海時代。

《怨女》、《半生緣》以及其後《張看》、《惘然記》、《餘韻》、《續集》四書裏所載的小說和散文當然我都細細品賞過,雖然尚未寫過評論。

連張愛玲不喜歡的早期小說(有些是未完成的,有些是重加改寫的),讀起來都很有韻味,因為張愛玲的作品總是不同凡響的。

但即是最精采的那篇〈色,戒〉原也是「一九五○年間寫的」小說,雖然初稿從未發表過。

「古物出土」愈多,我們對四五十年代的張愛玲愈加敬佩,但同時也不得不承認近三十年來她創作力之衰退。

為此,到了今天,我們公認她為名列前三四名的現代中國小說家就夠了,不必堅持她為「最優秀最重要的作家」。

二、

一九五五年張愛玲移民到美國,翌年她在新英格蘭一個創作營(MacDowell Colony)寫作,碰到一位三十年代即從歐洲移民美國的老作家瑞額(Ferdinand Reyher),兩人相愛,同年八月結婚於紐約。

瑞額一九六七年十月去世。

想來《中國現代小說史》一九六一年出版前後,我已同愛玲開始通信了,可惜六十年代那束信一時找不到。

記得愛玲在信上曾嘲稱Ferd(她給丈夫的簡稱)為並無作品出版的作家(其實他早在三十年代即為好萊塢寫電影劇本)。

愛玲信上難得一露幽默,表示對其夫頗有感情。

愛玲那時期身體也好,畢竟年紀還輕。

一方面忙於為香港電影公司為劇本,一方面努力於英文寫作、翻譯。

張愛玲至死以瑞額為姓,不像一般嫁洋人的作家,保持原姓。

早在一九四四年夏天一個滬江同學的聚會上,我見到過張愛玲,她是主講人。

她那時臉色紅潤,數了副厚玻璃的眼鏡,形象同在照片上看到的不一樣。

記得她講起了她那篇少作〈牛〉(見《流言》「存稿」此文)。

我自己那時專心攻讀西洋文學,只看過「西風」上那篇〈天才夢〉,她的小說一篇也沒有看過,不便同她談話,她對我想來沒有印象。

一九六四年三月乘亞洲學會在華府開年會之便,高克毅作東,請陳世驤、吳魯芹、夏氏兄弟同張愛玲在一家館子相會。

有人打翻了一杯香檳,我以為不是先兄即是愛玲,因為兩人比較緊張。

昨天(九月九日)看了張愛玲翻閱拙著《雞窗集》後寫的一封信(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廿六日),提及此事:

悼吳魯芹文中提起的,打翻一杯酒的是吳,我當時有點詫異,因為他不像是慌亂或是像我這樣粗手笨腳的人,所以記得。

由我推薦,張愛玲一九六七年九月抵達麻州劍橋,在賴氏女子學院所設立之研究所(Radcliffe Institute for Independent Study)專心翻譯晚清小說《海上花列傳》。
她離開華府後,先在紐約市住上一兩個月。

我首次去訪她,于梨華也跟著去,三人談得甚歡。

我說即在她公寓式旅館的附近,有家上海館子,週末備有小籠包子、蟹殼黃等點心,要不要去嘗嘗。

愛玲有些心動,但隔一兩天還是來電話邀我到她公寓房子去吃她的牛酪餅乾紅酒。

顯然她對上海點心興趣不大,而且對我的洋太太、女兒長相如何,一無好奇心。

愛玲離開紐約前,我又去看她一次,實在請不動她吃飯,或到第五大街去看看櫥窗。

隔一兩年,我去巴斯頓參與亞洲學會的年會,最後一次同愛玲相敘。

賴氏研究所任滿之後,張愛玲想必返華府住了一年,再赴柏克萊加大中國研究中心去研究中共術語的。

此頂研究計畫向由陳世驤教授主持。

先兄去世後,即由莊信正接任,張愛玲名氣如此之大,我不寫推薦信,世驤自己也願意聘用的。

但世驤兄嫂喜歡熱鬧,偏偏愛玲難得到他家裏去請安,或者陪他們到三藩市中國城去吃飯。

她也不按時上班,黃昏時間才去研究中心,一人在辦公室熬夜。

一九七○年開始,愛玲給我所有的信件昨天剛剛重溫了一遍,在中心那年向我訴苦的信特別多。

偏偏那年中共政府沒有倡用什麼新的術語、口號,世驤後來看到愛玲那份報告,所集詞語太少,極為失望。

更不幸的,一九七一年五月世驤心臟病猝發不救,愛玲在研究中心更無靠山,一年期滿解聘是必然之事。

愛玲到了柏克萊後,水土不服,老是感冒,決定搬居洛杉磯地區,氣候溫暖,身體或可轉好。

一九五五年來美後,年年都有一份薪水或獎金,供愛玲寫作、翻譯、研究之用。

一九七一年秋季搬居洛杉磯後,她再也不去請一筆獎金,找一份工作。

身體一年一年轉壞,不說上班工作,能對付日常生活之需求──買菜、付賬、看醫生、打電話──就把她累壞了。

兩年前,她能寫出這一小本《對照記》,而且文字保持她特有的韻味,真要有極大的勇氣和毅力。

一九七六年七月廿八日給我的信上她寫道:

「我自己是寫三封信就是一天的工作,怎麼會怪人寫信不勤,而且實在能想像你忙的情形。」

讀此段好為感動,我自己有了心臟病,比較要慎重措辭的英文信,有時打一封就是一天的工作。

不像當年,中英文信寫個不停,而且不會覺得累。

在洛杉磯住了幾年之後,不僅感冒照舊,牙齒也永遠看不好。

骨頭脆弱,不小心手臂就斷了。

最可怕的,愛玲添了一種皮膚病,而且覺得屋子裏到處是跳蚤,身上永遠發癢。

為了逃避「蟲患」(張語),她就不斷要搬家,每次遺失、丟掉些東西。

那兩年在賴氏研究所,愛玲差不多已把《海上花》譯好了。

隔幾年信上不時討論到譯稿的問題。

她想找經紀人把它交大書局審閱。

我勸她把書稿當學術性的讀物看待,加一篇她自己寫的導論,我的前言,交哥大出版所處理較妥。她不接受我的建議,後來的信上也就不提這部《海上花》了。

有一天莊信正對我言,這部譯稿搬家時丟了,我聽了好不心痛。

除了首兩章已發表過外,張愛玲三四年的心血全付之流水。

全書譯稿早該「全錄」一份副本,交信正或我保管的。

七十年代身體好的時候,愛玲每年給我三四封信。

平常每年至少給我一封信,夾在賀卡內。

遷居洛杉磯後,有兩三年我給她的信,得不到回音,只好同莊信正在電話上、見面時對她互表關懷。

一九八八年四月六日終於收到她一封滿滿兩頁的信,告知生活近況:

天天上午忙搬家,下午遠道上城(按:主要去看醫生),有時候回來已經過午夜了,最後一段公車停駛,要叫汽車──剩下的時間只夠吃睡,才有收信不拆看的荒唐行徑。直到昨天才看了你一九八五年以來的信,相信你不會見怪。

去年劉紹銘同葛浩文正在合編一本中國現代文學讀本,由哥大出版。

紹銘托我去問愛玲,哥大有位學生已翻譯了她的〈封鎖〉,可否錄用在書內。

愛玲回信謂她自己早已譯了這篇小說,放在倉庫懶得去拿。她是比較歡喜自己的譯文的。

紹銘等了半年,尚未收到愛玲的譯稿,再囑我去問她一聲。

愛玲明知我信裏會提到此事,雖未加拆閱,也就在今年五月二日的兩頁來信裏告知我,此事以後「再詳談」。

信裏提到的炎櫻,大家都知道是愛玲當年最親的朋友,《對照記》裏載有她多幀照片。

來信夾在一張正反面黑色的卡片裏,正面圖案乃一個華麗的金色鏡框,有淡紫色的絲帶,五顆垂珠等物作裝飾。

卡片裏面有兩行字:「給志清王洞自珍 愛玲」。

她給我的每封信卡都不忘向我的妻女問好。

下面是張愛玲給我最後一封信的全文:

志清:
一直這些時想給你寫信沒寫,實在內疚得厲害。還是去年年前看到這張卡片,覺得它能代表我最喜歡的一切。想至少寄張賀年片給你,順便解釋一下我為什麼這樣莫名其妙,不乘目前此間出版界的中國女作家熱,振作一下,倒反而關起門來連信都不看。倘是病廢,倒又發表一些不相干的短文。事實是我enslaved by my various ailments,都是不致命而要費時間精力在上面的,又精神不濟,做點事歇半天。過去有一年多接連感冒臥病,荒廢了這些日常功課,就都大壞。好了就只顧忙著補救,光是看牙齒就要不斷地去兩年多。迄今都還在緊急狀態中,收到信只看帳單與時限緊迫的業務信。你的信與久未通音訊的炎櫻的都沒拆開收了起來。我犯了眼高手低的毛病,作品讓別人譯實在painful。我個人的經驗是太違心的事結果從來得不到任何好處。等看了你的信再詳談。信寫到這裏又擱下了,因為看醫生剛暫告一段落,正乘機做點不能再耽擱的事,倒又感冒──又要重新來過!吃了補劑好久沒發,但是任何藥物一習慣了就漸漸失靈。無論如何這封信要寄出,不能再等了。你和王洞自珍都好?有沒旅行?我以前信上也許說過在超級市場看見洋芋沙拉就想起是自珍唯一愛吃的。你只愛吃西瓜,都是你文內提起過的。
愛玲
五月二日

我在那封信上提到女兒愛吃洋芋沙拉,當然記不起來了。我童年愛吃西瓜,典出《雞窗集》〈讀、寫、研究三部曲〉此文。到了今天,怕拉肚子,西瓜也少吃了。愛玲在信裏把我的名字同炎櫻並列,要我感到高興。

可能到了今年春天,她就有意脫離塵世,所以連最好朋友寄給她的信劄,都怕事不想知道它們的內容。

愛玲同我一樣是不相信什麼上帝天堂的。

屍體焚化之後,留傳下去只有她的「全集」和尚未整理出版的遺稿、信件、照片。

她晚年的生活給我絕世淒涼的感覺,但她超人的才華文章,也一定是會流芳百世的。

李怡 - 香港政改入直路,形勢險峻存變數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5月23日

香港政治踏入6月的敏感時刻,有如2003年6月23條立法迫在眉睫,現在比12年前形勢更為嚴峻。儘管至今為止,27名民主派議員尚未有轉軚表示,但無人敢說一定可以否決方案。回顧2010年,中共在最後關頭作出策略性「讓步」,接受民主黨的超級區議會方案,卻使民主黨放棄對2012年雙普選和取消功能組別的堅持,並導致民主派大分裂。中共釋放小小善意卻原來是一個要贏得主導政改權的大騙局。筆者當年曾認為政改是向普選邁出一小步,但隨即檢討並直指其謬。現在中共面臨「硬任務」,又是它故技重施的時候也。

中共轉向有迹可尋

眼看支持與反對政改的民意接近而且在滾動民調中相當穩定,於是中共御用學者、基本法委員會委員饒戈平忽然指擴大提委會選民基礎、將公司票轉為個人票的建議有討論空間。他雖強調是個人意見,但在中共體制下,又擔任涉及香港政策的要職,怎麼可能是個人意見?儘管他的「討論空間」被人大法工委張榮順否定,但中共政策向來是隨政治需要「說變就變,其快如電」,所以張榮順作不得準。至於鄭耀棠就更不用說了,2010年的突變事前不是也一直被中共和親共人士否定嗎?

接下來是民主黨員黃成智和狄志遠呼籲中共接受公司票轉為個人票以及白票守尾門,與饒戈平遙相呼應。民主黨中委前天通過凍結黃成智黨籍的動議,但仍讓他留在黨內觀察6個月等紀律委員會報告。而更重要的是,該黨主席劉慧卿第一時間回應饒戈平,指饒的說法方向正確。另外,自由黨主席鍾國斌昨天表示,公司票改為董事票或個人票,並不違法,是政治決定,傾向支持這個改變。

因此,在未來數星期,極有可能的轉變,是中共接受公司票轉董事票或個人票,以此贏得政改的較高民意支持度,而本就「有意獻身」的泛民也就有了下台階。至於是董事票還是個人票,就要看形勢而定,若董事票也能夠得到泛民認同,就不會改為採取個人票。

改變產生提委的辦法,明明違反8.31關於「委員產生辦法按照第四任行政長官選舉委員會」的規定,如果這個規定也可以改,就只能證明按照8.31提出的政改方案不是甚麼「依法」的方案,也證明中共的「法」是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政治工具,中共人治不僅踐踏《基本法》,也踐踏他們自定之法。這樣純人治的改變可以讓它通過嗎?再說,如果早些時提出採用個人票,還可以說是正確方向,現在眼看會被否決才作改變,就毫無誠意,純粹是政治操作啦。

風雨飄搖誰會轉軚

在政改的風雨飄搖中,支持否決政改的市民,最大被懷疑轉軚的對象,除了個別功能組別議員,就是在立法會擁有6票的民主黨。基於選民對民主黨信心動搖的形勢,筆者曾提出兩個建議,一是請老一輩泛民宣佈下屆立法會退選,來表達不受民意牌影響堅定否決8.31政改的強烈意志,更由此完成世代交替,給自己留下退場的漂亮身影。筆者雖無點名,但真意其實是指民主黨的老泛民。另一建議是請老泛民何俊仁擔任主席的支聯會,在今年六四重拾2003年緊貼時局、緊貼本土的精神,再次以「保住香港」、「否決政改」作為集會的主題,盡可能容納年輕一代的本土派上台發言,哪怕是批評支聯會過去做法的言論,尤其是香港人優先的言論。

筆者這兩個建議被網民批評為對民主黨和支聯會太過一廂情願地姑息了。兩個建議都沒有回應。而支聯會印製名為「六四答問」的小冊子,仍然是老調重彈,沒有回答網民質疑:在目前香港危急存亡之秋,何以民主黨和支聯會的領導人,不把香港人的民主、福祉放在優先爭取的地位,反而熱心於「建設民主中國」,熱心幫助無法作資產審查的新移民搶奪綜援,明明政府施政歧視本地人卻去聯合國投訴香港人歧視大陸人和新移民?

香港本土思潮近年興起,尤其在年輕人中更是無法阻擋的趨勢,原因固然是中共國對香港的政經社全面侵凌,而並非太次要的原因則是香港主流民主派政黨沒有為香港人的利益出頭,立法會支持香港人優先的聲音太少,兼且還受到泛民批評打壓。

民調中,年輕人對香港人身份的認同、對否決政改,比率都超高。如果我們不是埋首沙堆,而是承認年輕人才是未來,那麼老一輩有甚麼理由還要霸着茅坑不拉屎呢?如果在明年的立法會選舉,選民在泛民主派和建制派中,都找不到可以投票的對象,那麼香港就無可避免會淪亡,而香港人中哪些人的責任最大?希望不是我們曾經如此支持過他們的民主派。(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